要洗清淮王府的罪名,有些問題很關鍵。

那就是在燕王預謀的時間裏,淮王到底知不知情,有沒有為他出謀劃策,或者提供幫助。

還有,就是淮王府中有沒有燕王的人,故意拖淮王下水,分攤罪名。

這恐怕隻有當事人最清楚了。

知會過大理寺丞後,王鈺擰著眉心去見張庚。

看到王鈺突然出現在監舍,張庚揉了揉眼睛,從稻草堆裏爬出來,哇地一聲就哭了。

“終於結束了!

小官爺,你再不出現,我連眼睛都不敢閉上,生怕再一睜眼,腦袋就挪窩了!”

要不是聽到剛才震天響的呼嚕聲,王鈺差點就信了。

張庚見他麵露狐疑之色,一把鼻涕一把淚道:“你是不知道,那些軍爺衝到我們的住處,一言不合就殺人。

好在我報上你的尊姓大名,這才逃過一劫。

小官爺,我張庚若是能活著出去,一定在家裏給你立個長生牌位。

初一十五全家給你磕頭,好生供奉著……”

“免了啊,小爺我受不起,怕年紀輕輕被你給送走!”

王鈺看他渾身物件齊全,便放下心來,壓低聲音叮囑道:“記住,在大理寺一句話都不要說。

我會建議開封府盡快提審你。”

張庚見識過王鈺的手段,吃下他的定心丸,自然是言聽計從。

王鈺並不是怕大理寺搶功,隻是擔心他們橫插一杠子,把事情攪和的更加複雜。

侯蒙被關在台獄,保險起見,他也得走一趟。

獄吏的嘴臉都差不多,軟的欺硬的怕,碰到拎不清的就敲詐。

看到皇城司令牌,他們不得不放王鈺進去。

有些官員早年受過燕王明裏暗裏給的好處,這次舉事失敗,也都一並被牽連了進來。

後悔莫及,在監舍裏哭天嚎地,懷疑人生。

到底是受過高人點撥,侯蒙就無比淡定,他盤腿而坐,絲毫不為任何吵鬧聲所動。

聽到開門關門聲,他才緩緩睜開眼睛,淡然道:“王小郎來了。”

“我來,那還不是早晚的事。”

王鈺與他並肩而坐,“按照常規,你會被大理寺進行提審,楚司使會提前關照的,你不必擔心。”

侯蒙歎了一口氣,“都怪我兩年前鬼迷心竅,上了賊船還沾沾自喜。

任戶部尚書之前,在刑部與你爹共事的日子,我是何等坦然呐!”

王鈺不會安慰人,但他會灌雞湯。

“侯老爺子重活一世,便是為了挽救你。

事已至此,懊悔也沒用。打起精神先逃離這囹圄吧!”

人就是這樣,所求是什麽,禁錮他的就是什麽,無一例外。

……

坐在開封府的後堂,常景潤客氣地端茶倒水。

“賢侄啊,我聽說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如今在汴梁名聲大噪。

好幾個同僚都向我問起,你婚配與否呢!

我想王侍郎一定比我還忙。”

王鈺聽他話裏有話,毫不避諱道:“常知府,你咋不說我打了皇太子一拳,成了皇室的敵人呢?

我就不信,知道我是這樣的人,他們還敢把女兒雙手奉上?”

常景潤被一口茶水噎的狂咳不止,把茶水灑了一桌子。

當著官家和眾人的麵打太子,還能全身而退,就衝這,足以讓人歎服了!

不過,太子與燕王的勾連,常景潤心知肚明。

他也不敢在這個話題上多作糾纏,話鋒一轉道:“我見過楚司使了,雖然現在虛弱了些,但你也無需擔心太多。

全力保住太子,我也是情非得已。

你們皇城司要保侯蒙和閔荀,我也能理解。

但謀反案非同小可,官家下令由禦史台,大理寺,開封府,刑部及皇城司都參與審理,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不過我也聽說,那燕王和官員在延福殿,差點逼迫官家寫“罪己詔”了。

如果確有此事,那隻要燕王認罪伏法,其他人的罪名嘛……”

燕王一力承擔罪責,其他人就算有罪,還不至於送命。

但這可能嗎?

常景潤見他不語,往他身邊靠了靠,“不過賢侄,你日後可都收斂脾氣啊!

這次仗著有救駕之功,你才逃過一劫。

不然隻要龍顏一怒,誰求情都不好使。

話說回來,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總得想想王侍郎和你姐吧?”

前麵那些話沒讓王鈺觸動,但最後一句,的確讓他恨自己後知後覺。

見他聽了進去,常景潤繼續道:“你姐年十八了,還與楚司使這麽拖著。

我瞅著,待這案子一了,論功行賞之後,他們倆人也差不多該成婚了!”

王鈺默不作聲。

與楚丞舟共同經曆了這麽多,他是什麽樣的心性,王鈺已摸得很清楚。

倒不是舍不得長姐出嫁,隻是擔心陸北冥一語成讖罷了。

皇城司做的事,大都上不得台麵,真到了威脅朝廷的時候,不論是誰坐在龍椅上,皇城司終究是棄子。

越風光,越險惡。

自然風景如此,人生境遇又何嚐不是。

王鈺裝作漫不經心道:“那是他們的事。

不過常知府,可別忘記張庚。

當初好說歹說,讓他為我們做事,如今功成,總要給他個交代的。”

常景潤咧嘴一笑,“說的倒是輕巧,你認為我想拖著他?

他老婆孩子現在還是由我養著呢!

要不是內子心寬,早就逼著老子與張申滴血認親了!”

該說的也說的差不多了,王鈺起身便走。

走到門口,突然停了下來,扭頭問:“何時能會一會燕王?”

常景潤眸色閃動,“下麵的人審完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見他。”

王鈺狡黠一笑,“可別誆我,要是讓我知道趙桓偷著見了他,我可不保證會做出什麽事來。”

說完,推開門,揚長而去。

常景潤氣得跺腳,“這渾小子,到底是長了千裏眼,還是生了順風耳,什麽都瞞不過他!”

夜深人靜,大理寺昭獄的走廊中隻有王鈺的腳步聲。

獄吏見到令牌,聽到“宗姬”二字,轉身帶著他往另一排監舍走去。

白日裏,趙飛雙睡過幾個時辰,此時沒了鞭打和哀嚎聲,她反而睡意全無。

聽到門鎖響動,她警覺地走到門邊,聽到關門聲和腳步聲,才意識到有人造訪別的監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