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懷義查到小六的確切消息,是在三日後的午夜。

“什麽,人沒了?”

王鈺目光冷冽,“真沒想到,有人比我們更想他死。”

“我看著他進了鬼樊樓,便知道他大限已至。”

錢懷義瞥了一眼懷英的房門,壓低聲音道:“鬼樊樓是什麽地方,專門毀人清白的肮髒之地。

小六雖無清白可言,但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確定是他嗎?”王鈺多慮了些。

“是。就在鬼樊樓的天井,那裏是蛇蟲鼠蟻的天堂。我近前查看時,他的七竅已成蛇窩了!”

那場景令人極度不適,錢懷義直撇嘴,懶得再多加描述。

王鈺緩緩吐了口氣道:“不穩定因素已除,接下來該破局了!”

開封府先提審了張庚,王鈺和公孫亮分別坐在常景潤的兩側,張庚倒是老實,把自己對待火器研發的熱忱說的頭頭是道。

中間隻字未提戶部尚書侯蒙。

“青天大老爺,火藥問世後,用於兵器是大勢所趨!

興國坊思想保守,製作工藝陳舊,不思創新研發,我……我心痛,我著急,我無奈!

天賜良機,讓我這個英雄有用武之地。

我窮畢生所學,把火器設計了出來。”

王鈺差點一笑破功,但他還是忍住了。

侯蒙由大理寺和禦史台共同審問,勘驗官采納了皇城司提供的證據,對他的詢問更像是側麵印證燕王的罪行。

閔荀的證詞就很講究。

他說是陸北冥以閔家全家性命要挾他,他才不得不照做。

州縣的禁軍自有軍法處置,不管什麽原因,他們徹底背叛朝廷,這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相關人員的供詞遞到大內福寧殿後,趙佶把溫熱的茶盞擲了出去,瞬間摔得粉碎。

梁師成牙齒漏風,想勸慰幾句,怕遭官家嫌棄,隻默不作聲跪了下去。

楊戩早早找了牙醫,花了大價錢,裝了兩顆象牙材質的假牙。

他俯身撿起地上的紙張,重新擺回禦案上。

看了身邊不敢張嘴的梁師成,頗有幾分得意。

“官家,燕王那日在延福殿的行為,就算沒旁人作證,也可定罪。

開封府定罪向來考量諸多因素,何況這次牽扯到皇室,定然是不敢私自定罪的。

再者,那燕王地位尊貴,他若想拿捏誰,誰又敢不從?

淮王府低調,這次被牽連進來,定有內情。官家若想弄個明白,何不讓兩位王爺當堂對峙?

鑼對鑼鼓對鼓的,是真是假,也可看得清楚。

如此一來,也好讓人心服口服,免得被定了罪名再喊冤,壞了我大宋的皇家顏麵和刑罰威嚴。”

這話可不是楊戩自己想出來的。

是王鈺拿了一頓酒換他的口,說出來的。

趙佶身著圓領直裰,頭發盡數束起,擰眉不語時高高在上,隻看一眼,便能讓人心口冷透。

這些天,恐懼的餘波仍將他困擾著,他都未曾踏入後宮一步。

他甚至都不想再看到那個兄弟的臉。

但這樁謀反案,拖得越久,越對朝廷不利,這是顯而易見的。

……

得到楊戩的消息後,王鈺連夜又去了大理寺。

淮王趙倫巴不得在皇帝麵前訴說一番委屈,但是聽完王鈺的分析後,他突然間就領悟了。

收回錯愕的目光,他拊掌道:“你的意思是,讓我主動認罪,然後以多年未與燕王走動為由,指責這次謀反有違祖訓?”

王鈺見他還算機靈,點頭道:“不止如此。

王爺言辭越激動,行為越出格,那效果便越好。

對了,糧鋪的事情我已經幫你搞定了。

你家中的銀兩和值錢物件,我也幫你收好了。

假如燕王指證你,你盡管裝傻充愣,最好痛心疾首,把落魄王爺的範兒擺出來!”

王鈺本想看一眼趙飛雙,但想到明日的事,她還是自然點比較好。

叮囑完趙倫,便離開了。

他整日不著家,侍郎府早習以為常。

但王崇這天,說什麽也要等他。

王曦君苦口婆心勸了又勸,見父親吃了秤砣鐵了心,也隻好作罷。

假裝回屋,門卻開了道縫,時刻準備著為父子二人拉架。

“回來了!”

她剛拿起針線,正堂就響起了父親清冷的問候。

於是幹脆搬來個繡凳,坐在門口聽。

王鈺訕然一笑,“爹,你怎麽還沒睡?”

王崇鼻孔出氣,轉身坐下,端起茶盞,卻沒有任何動作。

“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倒是沉得住氣。這些天東跑西顛,連家都不回。如今案子查的如何了?”

麵對他陰鷙肅穆的眼神,王鈺不敢隱瞞。

把該案件的來龍去脈一字不落地說了個清楚明白。

王崇放下茶盞,古怪一笑,“鄆王好大的籌謀,當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鄆王?難道不是燕王?”王鈺不解。

“你認為此案最初的推手是誰?當今官家嗎?”

王崇背著手,在正堂內來回踱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燕王與太子半斤八兩,而真正的黃雀才是高手。

那怪官家,會對皇城司改製,看來,這天要變了。

司域啊,這下你看懂了吧?”

早在白樊樓初次見到趙楷時,王鈺已有自己的看法。

經父親這麽一說,他才真正曉得皇室之人的陰狠手段。

於是,他道:“看來是鄆王早就對燕王和太子所做的事,所以才會從一個小小的知縣命案入手,逼迫燕王盡早行動?”

“恐怕還不止這樣,拭目以待吧!”

王崇輕歎道,“司域啊,不管如何,你務必得牢記一件事。

這起謀反案,首先是趙家的家事,其次才是大宋的國事。

而你,在這些勢力麵前,什麽都不是。

千萬別把自己放在太高的位置上,以免失望。

早點回房歇著吧!”

說完,他微駝著背,轉身離去。

望著那個背影,王鈺第一次感受到來自父親的真正關懷。

王曦君悄然把門合上,放心地舒了口氣。

揣摩著父親的話,王鈺複雜的心緒,突然平靜了下來。

是時候學會藏拙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王鈺便來到了皇城司。

楚丞舟已梳洗完畢,見他急匆匆關門,忙問道:“發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