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府連同楚府處處華綢錦緞,富貴非常。
當朝新貴,最容易引人爭相攀附,赴宴者多到無法統計。
酒席竟然擺了足足三條街。
禁軍為避免有賊人混入,不得不出麵維持秩序。
要不是喜桌上用紅綢布做了點綴,王鈺還以為是大相國寺在賑濟災民。
喜宴都是老趙家掏錢操辦,王楚兩家隻出了人。
可這蝗蟲過境的場麵,除了讓人直呼過癮,想不出其他的詞來形容。
王鈺還一度懷疑,是不是整個大宋的子民都知道他被發配鳳翔,爭相前來吃他王家的“絕戶”。
守在院子裏等了兩天,才確定自己想多了。
看到老父親兩鬢突現斑白,王鈺暗恨自己不爭氣。
但為長久打算,自己躲遠點,對王家和楚家隻有好處。
他若留在汴梁,才會給楚家和王家帶來不可預料的災難。
新婚二人,第二日還未回門,便先行進宮謝恩。
趙佶破例留他們在宮裏用了晚膳。
王曦君回門,已經是第三天了。
楚丞舟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後,林青玄招呼著兄弟們,往侍郎府裏一趟趟搬運。
王崇和王鈺並肩而立,站在遊廊大氣不敢喘。
沒想到,楚丞舟當真一言九鼎,婚禮一結束,還真把楚府大門一鎖,回侍郎府來啃老。
“姐,你們……”被擠到小角落,王鈺竟無言以對。
王曦君身著一襲金邊滾繡紅裙,挽起的發髻上,珠釵泠泠作響,麵色紅潤,一看就被滋潤的很到位。
“司域,快幫忙啊,別愣著了!”
見王鈺呆若木雞,她紅唇輕啟,開口便有了當家主母的氣勢。
王鈺接過一個妝奩盒,抱在懷裏,皺眉道:“怎麽著啊,你們還真賴著不走了?”
楚丞舟肩扛錦被,手提箱籠,“對!你要是不爭氣死在秦鳳,這家裏除了給你打副棺材,陪葬品?哼,一個瓦片片都別想。”
這……
林青玄低頭偷笑,“司域啊,這下子後悔也來不及了!”
的確來不及了!
因為邢捕頭和韓夢南齊齊出現在門口,喪眉搭眼地喊他吃散夥飯。
蘿莉小掛件怯生生地看完一眾美男,張開手臂,像隻雛鳥一樣飛奔到王鈺的懷裏。
可憐巴巴地撇著嘴,抽泣道:
“司域哥哥,聽說你去的地方都是豺狼虎豹,你要是被吃了,我就少一個哥哥了!”
王鈺用一隻手臂拖著她,迅速把妝奩放進屋裏。
替她拭去腮邊的淚珠子,夾著嗓音道:“這都是誰告訴你的啊,小嫣兒,告訴哥哥,哥哥給他吃竹筍炒肉!”
韓浩把韓嫣兒從他身上扒下來,白了他一眼,“虧你還笑得出來!”
楚丞舟把王鈺拉到一旁,往他手裏塞錢,“請朋友,要大方些,去吧!”
邢捕頭說什麽也要去白樊樓,他的理由很簡單,那就是司域兄弟再也吃不到這汴梁的美食了。
拗不過他,訂好酒閣子,四人汴梁一日遊,黃昏時間才走了進去。
這頓飯吃到接近午夜才結束,韓嫣兒都睡著了。
韓浩把韓嫣兒往背上托了托,“司域兄,秦鳳路不比他處,與西夏的關係一日三變,遇事千萬不要衝動。有什麽需要幫助的,盡管寫信與我!”
邢捕頭也歎道:“司域兄弟,這汴梁沒了你,少了不少樂趣!
你家裏我也會多關照的,放心。你自己多保重!”
……
春天,是離別的季節。
尤其對未婚美男子王鈺來說,這一走,汴梁城好似嫁女般熱鬧。
錢懷義兄妹倆坐在馬車裏,王鈺騎著高頭大馬,不見紅袖招,不見彩雲鬢,隻有吃瓜群眾。
街頭巷陌,茶寮酒肆,王鈺成了頭號風雲人物。
“王侍郎家的敗家玩意兒,被流放了誒!”
“不是吧,我怎麽聽說是皇帝禦筆親封了一個官,給趕出京城了?”
“你們消息不靈的,我七舅姥爺家的孫子在禁軍中,聽說這王小郎不知發什麽神經,突然把皇太子打了!”
“嘖嘖嘖,皇家天威,他也真敢?還沒丟命已是幸運了!”
“誰說不是呢!可憐王侍郎,白白養到這麽大!
惹是生非不說,還沒規沒矩,秦鳳那是什麽地方?
是西夏惡霸出現的地方,有沒有命回來還難說呢!”
風言風語鑽進王鈺的耳朵,他麵無表情,恍若未聞。
馬車裏的錢懷英卻坐不住了,“哥,那秦鳳真的有那麽不好嗎?”
錢懷義把眼一瞪,“好得很!等咱到了那邊,哥給你抓隻小狼崽子養著!”
王鈺心中暗笑,人群中那些不懷好意的人,能不能讓他們活著到秦鳳,還猶未可知呢!
說起小狼,他突然想起趙飛雙和那隻蒼鷹了!
燕王謀反,反而被圈養在汴梁,而自己這個功臣,隻有滾蛋的份!
人頭攢動,一女子站在人群中,陰鬱地望過來。
王鈺居高臨下,看到那張憔悴的臉龐,也愣住了。
她站在一棵杏花樹下,人群把樹幹搖來晃去,花瓣紛紛,落在她的頭上,肩上。
見她悄悄拭淚,王鈺在這一刻才真的感受到離別。
他朝她微微一笑,把臉別過去,再也沒有回頭。
就在到達北麵景陽門的時候,有人在人群中奮力地追著他跑。
“小官爺,小官爺,我們城外見!”
王鈺隻覺得耳熟,找尋半天,才認出是張庚一家三口。
這個人,怎麽回事,不是早就脫離苦海了嗎,怎麽還在汴梁。
陸北冥的人還有漏網之魚,大難不死的人或多或少,都會有危險。
其他人王鈺也不擔心,但是張庚區區草民,刺客要殺他們,簡直易如反掌。
他歎了口氣,下意識看了一眼後麵的馬車。
不由地搖了搖頭。
這哪裏是高升,這分明是拖家帶口逃難嘛!
……
茶樓中,坐在角落的中年男子,望著馬背上那挺拔的背影,目露凶光。
一用力,竟然捏碎了手中的茶碗。
小夥計怯怯地望過來,不敢近前,看他把銅板按在桌上,才鬆了一口氣。
男子走出茶樓,從距離最近的永秦門出了城,一刻不停地往官道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