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是戰馬的軟肋,戰場上可謂人盡皆知,但要斬斷馬蹄可沒這麽簡單,一則戰馬速度極快,踐踏又極為有力,一招不慎就會命喪蹄下,二則馬上的騎士也不會坐視不理,槍騎兵可以直接攢刺,而持彎刀的輕騎兵則可以直接俯身斬殺,無論如何以上擊下的威力都是巨大的。

果然同羅輕騎一邊策馬踐踏,一邊俯身揮刀劈砍,不料這些黑衣人身法甚是靈活,他們顯然對騎兵的攻擊方式和攻擊範圍都十分熟悉,身子幾乎貼地連滾,騎兵的彎刀完全劈砍不到,黑衣人一邊躲避戰馬的踐踏,一邊幹淨利落地斬下馬蹄。

戰馬倒地,騎士墜馬,立刻造成了極大的混亂,地麵雪霧煙塵大起,同羅輕騎正低頭尋找敵人,黑衣人卻忽然拔地而起,將騎手拖下馬來,自己騎上馬背。

這些黑衣人不足百人,但戰力極其強悍,不一會兒竟都搶到了馬匹,更奇的是,他們先前步下斬馬似是步卒,此刻上得馬來卻於控禦之術十分熟稔,催動**斬馬與同羅輕騎馬上對戰起來,同羅輕騎數量遠多於黑衣人,卻絲毫不占上風。被他們逼得圍成一圈退守。

卻不料黑衣人忽然策馬脫離戰鬥,同羅輕騎正在疑惑之際,忽聽弓弦聲響,原來黑衣人把他們趕到一處,是為了讓太原弩兵更好地瞄準射擊。

停下來的騎兵個個是巨大的靶子,太原弩兵采用四段射,不過兩輪,就把這數百同羅騎兵盡數射殺。

朔方軍中傳來一陣彩聲,江朔高喊道:“何兄,好身手!”

原來突然殺出的這隊黑衣人是何千年所率的曳落河武士,曳落河與同羅騎兵不同,不但擅長騎砍,步下作戰也不落下風嗎,馬步弓戰樣樣精通。

在形勢如此危急的戰場上,李光弼居然敢用新降的曳落河,也真是膽大。曳落河和太原弩兵聯手消滅額同羅輕騎,從槍兵陣後繞過,朔方槍陣自南向北推進,步軍與弩兵方陣從西向東迫近,而曳落河輕騎小隊則從東麵遠遠包抄過來。

他們並非要切斷燕軍步軍援助同羅重騎兵,反而兜到燕軍步軍陣後,步軍軍心本已動搖,此前被同羅騎兵一頓砍殺,才勉強止住潰勢,重新列陣,但見同羅騎兵亦遭挫折,又變得無心戀戰起來。

曳落河雖然隻有百餘騎,卻如牧羊犬驅趕羊群一般,逼著燕軍步軍向著同羅重騎的方向走去,這些胡兒步兵隻想著湊近同羅軍隊身邊,好有個依靠,此刻萬餘人亂哄哄地湧過來,反而斷了同羅人的歸路。

何千年到底在燕軍中十幾年之久,燕軍的構成及其複雜,何千年對各支軍隊的戰力、習慣都十分了解,隻用一百多人就以少勝多,完成了對同羅騎兵的合圍。

同羅重騎見南麵槍陣中長槍如林,不敢硬闖,西邊唐軍人數又多,更有硬弩,也無法強突,東邊步軍不知為何突然湧了過來,令狹窄的戰場更為擁擠,他們無奈之下隻能策馬向北退卻,然而北行數百步就是滹沱河,初春河水雖不湍急,卻奇寒徹骨,戰馬恇怯不前,竟不敢蹚水過河。

唐軍從三個方向不斷向同羅騎兵施壓,把他們逼到河邊一塊,此地狹窄,地麵積雪漸融,重騎馬蹄踐踏之下,翻起泥漿,不一會兒就成了一片泥濘之地,戰馬行動越來越困難,更遑論衝擊唐軍了。

江朔問道:“怎麽不見史思明?”

他又想如法炮製於萬馬軍中奪其主帥,若能擒住史思明,別說贏得這一戰的勝利了,就是平定整個北地也要簡單得多了。

但朔方軍中無人識得史思明,同羅軍中亦不見史思明的大纛旗,這樣一支五千人的騎軍放在任何一鎮都是精銳重兵,史思明不可能任由他們自來自去,十有八九藏身軍中指揮,但史思明擅長易容化妝之術,要找到他隻怕不易。

同羅騎兵難以渡河,隻能轉身回來與唐軍死戰,但他們殺向槍兵,便遭西邊弩箭射擊,殺向步軍,則遭槍兵側擊,實是進退維穀,同羅騎兵終於發現,戰場上唯一的薄弱環節就是被何千年驅趕過來的萬餘步軍。

幾乎沒費什麽思量,同羅騎兵陣中忽響起戰鼓、號角之聲,緊接著鼙鼓“啷啷”響起,所有騎士一齊勒馬,殺奔東麵擠作一團的步卒。

燕軍步卒見同羅騎兵向自己衝來,先是疑惑,隨著同羅騎兵衝近毫無減速的跡象,疑惑便成了驚恐,步兵方陣再次轟然崩解,同羅騎兵卻還嫌棄他們退開的慢了,揮動手中長矛或砸或刺,硬生生從己方步兵中殺出一條路來。

燕軍步卒被騎兵一衝,立刻如潮水般的向兩邊分開,南側的還能逃命,北側的無路可去,隻能跳入冰冷的滹沱河中躲避。

同羅騎兵可來不及去管跳入江河中軍士的死活,隻顧著猛砍猛殺,為自己開辟逃亡的道路,朔方從西、南兩個方向猛衝過去,另一邊燕軍步騎混戰在一起,更兼地麵倒泥翻漿,戰場上空前的混亂。

此地一片開闊,一株大樹也沒有,江朔無法登高遠眺,無法縱觀戰場全局,自然也無處去尋史思明藏身軍中何處。他與朔方步軍一齊衝鋒,雖然斬殺了不少同羅騎兵,但對於戰場大局而言並無多大的影響。

江朔忽然心生一計,他飛身躍上一同羅騎兵的肩頭,同羅人是漠北鐵勒人的一支,身材十分高大,所騎軍馬亦是駿馬,江朔所選的是眾同羅騎兵中最為高大的一人,那人坐在馬上高度超過一丈,比身邊其他騎兵更高了一頭。

江朔隻一躍就跳到了那人雙肩之上,仿佛立在一座小城之上,下麵的騎手哪裏肯讓他這樣立在肩頭,想要舉手抬槍去刺,卻覺雙肩似壓了千鈞重擔,根本抬不起來,原來江朔雙足外八形踏在那人肩頭,足跟落在後肩天髎穴上,足尖則點在肩頭巨骨穴上,此二穴被製,手臂哪裏還抬得起來?

那人又想扭動身子,將江朔抖落下來,江朔卻撤右足,一踢他脊椎上身柱穴,那人立刻上身僵直,無法扭動了。

那同羅騎兵大為震恐,隻覺身子失去了控製,如同魘住了一般,他高聲喝問江朔使的什麽巫術,但此人不通漢語,說的都是突厥語,江朔如何聽得懂,也不管他哇哇亂叫,左足一用力,那人吃痛,不由自主地向左轉去,**戰馬頗具靈性,見主人轉身,隻道他要左轉,便轉過身來。

那同羅騎兵還想反抗,卻如何是江朔雄渾內力的對手?江朔隻輕輕一點,那人便覺肩骨疼痛欲裂,不由自主地不斷左轉,竟然原地掉了一個頭。

此處正是朔方軍與同羅騎兵交鋒的第一線,場麵十分混亂,身邊同羅騎兵被那人推擠的十分不滿,轉頭卻見江朔立在那人肩頭,那人竟不反抗,都是一驚,紛紛喝問那人做什麽馱著個唐人,其實那是那人願意馱著江朔,隻是他不力反抗罷了。

終於有後麵的騎手出手用騎槍刺向江朔,江朔抽出七星寶劍,揮劍一劃,立刻把刺來的槍頭斬落,同時嘬口作馬語,那馬兒忽然發狂一般,向騎兵陣中衝去。

此舉立刻引來一片喝罵之聲,江朔腳下的騎手想要勒馬,卻被江朔雙足踏得雙臂酸軟,根本無法用力拉拽韁繩。江朔立在高處,一麵用馬語催馬兒前進,一麵用雙足交替用力,控製那騎士調轉方向,直如自己控馬前進一般。

他舉目四望卻仍然看不出史思明藏身何處的端倪,隻能控製的腳下的騎兵向騎軍深處走去,這時身邊的同羅騎兵也知道決計是傷不到江朔的,隻能用槍刺向江朔身下的騎手和他所乘馬匹。

江朔雖能保自己周全,卻無法照拂到下麵的騎手,更護不到馬匹,那騎手莫名其妙被自己人亂槍刺死,身下戰馬也身中數槍,長嘶一聲,向下便倒。

江朔在騎手倒下之前已經飛身而起,落在另一人肩頭,如法炮製,控製著那人轉身衝向陣中,不一會兒那騎手也連人帶馬被刺死了,江朔便又換一人。

同羅騎兵見他每換一人,身下人、馬便如著了魔一般,雙手下垂,腰杆挺直,任由他驅策,被踏住的騎手臉上雖然憤怒猙獰,手上卻絲毫不反抗,不由得人人驚恐,他們不知道中原武術之妙,還當是江朔會巫術,能控製人心供他驅策。

草原民族多崇信珊蠻教,言珊蠻巫師能控製人心,但就算是珊蠻大巫師持咒,也需要焚香拜天,咿咿呀呀念動咒語請神上身,施法就要大半日時間,這漢人隻一飛一踏之間,就能立刻牢牢控製下麵的騎士,嘴唇都不見翕動一下,豈不是高出珊蠻大祭司多矣?

如此江朔換了幾次人之後,竟然無人敢攻擊他所控製的騎手和戰馬,唯恐他失了腳下的騎手,就會飛到自己頭上來控製自己。

此刻戰場上同羅騎兵的中央地帶出現了這樣的奇景,江朔立在一人肩頭,那人口中怒罵不止,雙手卻垂在身側,周邊的騎士則悄然閃到一邊,仍有那匹戰馬馱著上下疊在一起的兩人在陣中漫無目的地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