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司閽歎息:“我知道你會笑我,不過這話我也隻是說給你聽,我都一大把年紀了,搞不好過幾天我就死了,這些話我不敢跟人說,隻能帶進墳墓了,到時候你想找我聊天,我都在土地裏喂蟲子了,到時候你就找不到我了,而我呢,這些話不說出來,我實在是不甘心啊。”
張司閽說的這些話的時候很感動,看他的情緒我也受到了感染,於是我正色道:“張司閽說這些話太悲觀,這樣不好。”
張司閽笑道:“你也別安慰我,我說的這些你現在也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原來年輕的時候,我就想不到老人們的想法,譬如我阿爺對我說,三郎啊,你須得聽我話啊,我是活一天少一天了,我是風中之燭和瓦上之霜啊,現在你不聽我的話,以後你想聽也聽不著了。後來有一天,我阿爺真的就走了,當時我仍然還沒有覺悟到,現在到了我這樣的年紀,有時候前日才和老朋友說話,今日老朋友就走了,現在老奴才悟道,人生短暫啊,譬如今日你和我說話,搞不好明日老奴就死了。”
張司閽這話也打動到了我,我情不自禁的回憶起自家阿爺,想起他在病榻之上的憔悴容顏,想到他辭世時候我的痛不欲生,我好半天沒有說話。
張司閽道:“其實在我這樣的年紀說這些話,很多人肯定覺得我沒有羞恥,不過這的確是老奴的真心話啊,幼薇這樣的娘子,真的很難得啊。”
張司閽說,魚玄機到鹹宜觀出家,那是鹹通七年的事情。
這一年天下太平,風調雨順,沒有祥瑞或異端出現,老百姓都祈禱皇帝龍體安康,希望太平日子永遠這樣過下去。魚玄機到鹹宜觀的時候,彼時的魚玄機二十二歲,正是青春韶華的好時節。
那日她來的時候,坐著油壁的小車,前麵有一個騎著白馬的青年,他身穿錦緞華服,從氣質看起來貌似官家的人,不過該男子垂頭喪氣,看起來非常的沮喪。油壁車和那騎白馬的青年一前一後的過了坊門,張司閽和他們打招呼,但那青年隻是疲倦一笑,點點頭算作回應。從那油壁車的小窗裏,被一隻白皙的手掀開了布簾,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好奇的探出來觀望。
那就是張司閽第一次見到的魚玄機。
彼時的張司閽並不感覺到魚玄機有特別的驚豔,事實上像這樣美豔的女子在長安如同過江之鯽,實在太普通太平常。所以張司閽隻是瞟了她一眼,然後就回到坊門口自己的小房間繼續睡覺,彼時雖是初秋,但太陽仍然很大,蟬蟲仍然在槐樹上長鳴,坊間仍然熱鬧,男女仍然在行走,車馬仍然在來回,日複一日的生活使人厭倦,與其看這些人過路,張司閽更願意在小房間的涼榻之上睡覺,在夢裏精神才能放鬆。
在長安,司閽這個工作平時也沒有多少人去考察,所以他樂得清閑,加上他年紀大了,也沒有人去管他,所以工作起來很輕鬆。
不過鬆的時候鬆,緊的時候可不得了,要是朝廷一聲令下戒嚴,張司閽可就得全身緊繃,隨時進入戰鬥狀態,他昏昏欲睡的老眼立刻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不放過每一個進出的行人,無論熟與不熟,他都非常嚴厲的要求審查進出坊門的度牒文書。
總之就是說,張司閽雖然老了,但他卻是個來事的人,事實上他經驗豐富,無論進出的人有沒有文書度牒,他都能夠憑借他的經驗判斷對方是個什麽人,這也是官家器重他的地方。
魚玄機逃獄的時候,長安進入的警戒狀態使張司閽印象非常深刻,在他回憶裏,長安幾乎根本沒有出現過逃獄事件,聽到這消息的時候他心情非常複雜,其實他和很多長安人想法差不多,那就是希望魚玄機可以順利的逃脫。
張司閽說到這裏的時候,我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張司閽忙道:“使君不要多慮,這是老奴自己的想法,國家的法度還是要的,我絕對不會因為個人的感情胡說八道。”
我正色道:“張司閽如此深明大義就好,不要因為那小娘子的美色就替她開脫罪責。”
張司閽歎息:“使君這是哪裏話來?老奴雖然愚鈍,但這點道理卻是曉得的,畢竟老奴也是吃官家飯的人。”
我慢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你盡量說簡短些罷,本官爺還有事呢。”
張司閽忙道:“好的好的,哎,人一老了,有時候就會口不擇言,希望使君不要對我的話太認真。”
我放下酒杯道:“張司閽你放心吧,該記得的我會記得,不過有的話還是謹慎些說才好,不要因為自己是老人就可以胡說。”
張司閽忙道:“謝謝使君,老奴一定好好說。”
說到這裏,他用袖子擦去了額頭上的冷汗,事實上他說自己希望魚玄機逃獄成功是很犯諱,以我的權力,我完全可以把他抓起來扔進大牢裏。
張司閽揩完汗水之後,臉色開始茫然:“使君,剛才我們說到哪裏了?”
我長歎一聲,和這老頭子說話真是疲勞啊,現在他又開始斷弦了。
於是我就提醒他:“這次我們說到魚玄機初到坊間的事情了。”
張司閽點點頭,倒了一杯酒喝下,然後道:“對!我記起來了!幼薇娘子剛到坊間的時候,並沒有多少人曉得,坊間隻是曉得鹹宜觀來了一個娘子出家,她的道號叫魚玄機,坊間都在談論,好好的一個漂亮娘子居然出家了,真是可惜了。”張司閽說,關於魚玄機為什麽出家的事情,在坊間被討論了很久,而且還討論出很多版本,這些版本有真有假,不過聽起來都非常精彩,好像書上記載的故事一樣,這些故事引起了大家的興趣,不過時間一長,大家的興趣就慢慢的淡了。
關於魚玄機出家的版本過多,有的非常荒誕,有的又過於平淡,張司閽說,長安人都是這樣,大家都喜歡議論別人的事情,無論這個人幹的是好事還是壞事,他們的嘴裏都能夠整成壞事,而且還變本加厲,搞成大壞事。
還有一點特別討厭,隻要一牽涉到男女之間的事情,他們必然會添油加醋,在細節上大說特說,聽得男人們喉嚨猛吞口水女人們一臉的**笑。
說到這裏的張司閽歎息一聲:“真相就被這些狗東西的口水給掩蓋了。”
這句話又讓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張司閽聽了好幾個版本的魚玄機故事,聽得他頭昏腦脹,已經分辨不出真假,事實上這些完全與他無關的故事卻使他的情緒變得一蹶不振,或許這些故事使他想起了當年離開自己的娘子。
娘子神秘離開後,他每日裏聽到的便是坊間那些女人編造的故事,這些故事也是有好幾個版本,一說自己的娘子跟人私奔了,且還是安樂坊白雲廟的大辯和尚。
張司閽在褲腰上插了刀,憤憤跑到安樂坊去找方丈討說法,結果卻遇見大辯和尚在經堂講經,當時他就懵逼了,褲腰裏的刀也掉了下來。當時他解釋說自己是被請來殺雞的。
大辯和尚當時就怒了,日你先人啊,我們神聖的廟宇怎麽可能請你來殺雞啊!於是大家就湧上去揍了他一頓,白雲廟的和尚喜歡打架,這個長安人眾所周知,所以張司閽被狠狠的揍了一頓。
鼻青臉腫的張司閽悲憤交加,回到坊間,他就追問這個版本到底出於何人之口,他先是追問屠宰店鋪的丁三兒,因為那天就是他說的,瘦小的丁三看著怒火衝天鼻青臉腫的張司閽,被嚇了一跳,好半天才揣揣說是坊間裏黃大郎的娘子孟氏說的,於是張司閽就提著刀去找孟氏,結果卻被黃大郎攔下了,黃大郎拍著他的肩膀進了小酒館,一頓老酒喝下去,一陣兄弟的感情交流,這事情就這麽的了啦。
後來張司閽感覺不對,覺得自己被麻醉了,但礙於黃大郎的麵子,也不太好意思去找孟氏算賬,因為黃大郎說了,婦人之言,那是萬萬不可以聽的。
這話說得非常有道理,因為張司閽娘子走的時候跟他說是去東市買東西,結果一去就不回家,這說明婦人之言,有時候真的算不得數。
第二個版本,說是張司閽的娘子到平康坊去賣身了。
這個話是賣茶的王婆說的,不知道為什麽,坊間賣茶的婆子都姓王,王婆說這些話的時候,她並不知道張司閽就躲在對麵的布店偷聽,所以她談得唾沫飛濺有聲有色,等她說得眉飛色舞正酣之時,張司閽悄然出現在她麵前,他對她說,婆子,你且跟我去平康坊,如果找不到我的娘子,今日我須結果了你。
王婆當時就嚇得發顫,等到張司閽拉她的時候,那婆子居然脫了褲子,露出那一身醜陋的老贅肉出來,拍手大喊,快來人啊,張司閽想整我啊!他沒娘子沒錢居然打老身的主意了!
坊間一片歡樂的大笑,在笑聲中張司閽狼狽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