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控製自己不要和他說話,但眼下一切都好像不在自己的把控之中,不過有一件事情我是辦得到的,那就是努力的把注意力放到其他地方去,譬如木屋窗外的風景,還有外麵的落雪和吹過的寒風,這些都會讓我忽略掉令狐的問話,結果這一來還真是有了效果,我對令狐的說話置若罔聞,隻是笑嘻嘻地望著窗外的黑暗。

令狐先是很鎮定,後來他變得很焦躁,他的聲音時而遙遠,時而逼近,宛如夢境一般的迷離恍惚,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把他的話聽進去,因為我已經感知到,外麵遠處的林子間已經有一大幫人從四麵八方圍了過來,他們躡手躡腳地朝著木屋圍了過來,腳下踩進白雪的輕微聲響在我聽來有如雷霆。

我微笑著對令狐道:“有人過來了!”

令狐用懷疑的眼神望著我,他將信將疑地走出窗戶邊,小心翼翼地打開窗戶,探頭朝外麵望去,這一望使得他臉色變了,他急步走過來問我:“剛才你說有羅刹黑鐵鳥飛來是不是真的?”

我仰頭對著他笑道:“我剛才對你說的時候你又不相信,現在你相信已經晚了!”

令狐又走到窗前,仔細地看了半天,突然笑出聲來:“我道是誰,原來是那小妞帶著人過來了。”

我忍不住問道:“她是誰?”

令狐笑道:“還能是誰,肯定是那老鬼一夥的人,我就搞不明白了,他們救魚玄機可以理解,但現在卻來救你這個毫無幹係的武候,這事情我卻有點想不通。”

我微笑著對他道:“這有什麽想不通的,既然你要抓,自然就有人來救嘛!”

令狐獰笑道:“可問題是,他們能救得了你嗎?要是他們知道我得到這甲胄,他們是斷然不敢過來送死的!”

我滿心歡喜地對他道:“那也未必,也許他們中間有高手呢。”

令狐嘿嘿笑,他湊著我的耳朵道:“無論什麽高手,在這甲胄麵前,他們都是刀俎上的魚肉,隻能任由我宰割!”

令狐又道:“這次你算錯了一件事情,來的人不是羅刹,而是大智和尚的人,看來你果然還是對我說了假話。”

我不想對他微笑,可臉上的表情就是控製不住:“我都跟你說是真的了,你就是不信,你等著看吧,也許羅刹已經在路上了。”

雖然我被煙草所迷,但我的神智卻是清楚的,不過有點糟糕的是,我滿心有著傾訴的欲望,恨不得把這些年來淤積在心裏的事情全都說出來,無論這個傾聽的對象是誰,隻要他傾聽就好,隻要他傾聽,我就能夠得到快樂和釋放,我為自己有這樣的欲望感到恐懼,但偏偏控製不住自己。

我幾乎是在無法自控的狀態下對令狐道:“其實我知道那個唐老頭是抓走你阿娘的人,雖然你刻意隱瞞,但是你們說的那些話已經暴露了。”

說完這話,我立刻就後悔了,我怎麽會跟他說這些話呢?可是我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又道:“你聽聞那唐老頭掠走你母親之時,你的心裏一定很難過吧?不過你也別苦惱,這世上和你一樣痛苦的人多得是,你知道我小的時候發生過什麽事情嗎?我母親死得早,從小就是跟著阿爺長大,其實我和你一樣,從心裏就盼望著有個阿娘陪伴,每次我問阿爺,阿爺啊,我的母親到哪裏去了?你知道我阿爺怎麽說的?他對我說,二郎啊,你阿娘已經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了,那個地方我們早晚也得去的,我們會相見的。”

令狐聽了我這些話,他變得意外的沉默,他站在窗口觀察那些圍上來的人,宛如木雕泥塑一般。

我繼續信口說道:“到我十三歲那年,我在別人口中聽聞母親已經去世的消息,於是我就去追問阿爺,我哭著罵他,我罵他老壞蛋你騙我,我阿娘已經死了,她再也回不來了,可阿爺抱著我道,二郎啊,你要乖,阿爺沒有說錯,你阿娘雖然走了,但是她真的在天上望著我們呐,她希望你乖乖的聽話,長大成人,她不喜歡你變成一個沒有娘教的孩子。”

我說到這裏的時候,非常意外地發現令狐的側臉上流下一行清淚,他悄然伸手將淚水揩去。

他揩去眼淚之後,突然探頭出窗喊道:“你等不要輕舉妄動,劉二郎在我手上,要是亂來我就宰了他!”

外麵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道:“是不是你殺了我們的陳先生和小謝?”

聽到這聲音,我立刻想到她是誰了,她竟然是思慕!

令狐嘿嘿幹笑道:“便是我殺的又如何?你等又能把我如何?”

思慕恨恨地道:“是你就好辦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怎麽殺的人我們就怎麽殺你來還!”

另外一個男子的聲音道:“思慕姐姐,這個人功夫厲害得狠,你們千萬要小心,聽說他是長安第一殺手的弟子!”

思慕恨恨道:“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把他殺了給陳先生報仇!”

那男子急切地道:“問題是現在劉使君還在他手裏,你輕舉妄動會傷害到他的!”

思慕惡狠狠地道:“我才管不了什麽劉使君馬使君,今日我來是為了給陳先生報仇的!”

這時候又有一個急切的女聲響了起來:“思慕妹妹,來的時候我們可是說好要救劉使君的,你怎麽又變卦了?”

聽到這聲音,我腦袋一陣嗡嗡作響,她竟然是魚玄機!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的聲音我聽得無比熟悉了,就算有幾百人同時說話,我也能分辨出她說話的聲音。聽到她的聲音,我心裏湧起一陣異樣的溫暖和幸福,不過我也感到莫名的恐懼,她趕到這裏,這不是等於給令狐送上門了麽?讓人無奈的是,我的恐懼很快就被無名的喜悅衝淡,居然覺得這樣有這樣的恐懼非常愚蠢。

魚玄機的聲音在外麵響了起來:“劉使君,你在不在裏麵?你應一聲啊!”

我正要應聲,令狐卻警覺起來,他用手將我的嘴巴封住,高聲喊道:“外麵說話的人可是魚玄機魚煉師?”

外麵有片刻的沉默,結果魚玄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對啊,就是我!我就是你們要抓的魚玄機!我今天就站在這裏,你來抓我啊!”

我心裏的緊張和恐懼反複往來,在喜悅穩定和驚恐懷疑中穿插,我無法確定自己到底是怎麽樣的情緒,反倒是對這種模棱兩可的精神狀態而感到有趣。

令狐哈哈大笑:“真的是得來不費功夫啊,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居然把你給我送過來了!”

魚玄機道:“你趕快把劉使君放了,你就是要抓我嗎?我跟你走就是了!”

思慕急道:“你傻心眼啊!你以為你去換了劉使君這家夥就會放過他嗎?像他這樣的殺手隻會殺了你們,他連眼睛也不會眨的。”

令狐高聲道:“這位娘子你可是冤枉我了!我令狐不行雖然是個殺手,但也算是個信守諾言的人,你這樣說我就顯得我太沒有價值了。”

思慕冷笑道:“像你這樣的人,居然還好意思跟我說價值?”

魚玄機急道:“思慕你不要激怒他,萬一他真的殺了劉使君怎麽辦?”

那個男子勸慰道:“魚姐姐你不要擔心,我們今天帶了這麽多人過來,一定能把劉使君救出來的。”

令狐大笑道:“好啊,你們不是人多嗎?一起上啊!”

這時候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道:“令狐不行,你不要太狂妄了,你師傅當年也和我交過手,他都沒有你這樣的自大。”

令狐不耐煩地道:“你算老幾?和我師傅交手?你吹牛皮的吧!估計你連我師傅長什麽模樣都不知道。”

中年男人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道:“你師傅淳於昆,他本來是波斯貴族之子,後來他父親被大臣設計陷害,羅織很多罪名狀告波斯王,波斯王聽信了讒言,將他一家盡數殺死,單單就逃脫了淳於昆,後來淳於昆為了報仇,不惜投身魔教做了一名殺手,他學成技藝之後,將當年陷害他家的那個大臣一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盡數殺死,製造了波斯第一慘案,後來因為這個事件讓波斯王震怒,出動軍隊剿滅了魔教,而淳於昆乘亂逃到了我大唐長安,以殺人為業苟且生存了數十年。”

令狐驚訝得半天沒說出話,那中年男人又道:“高宗在位那年,你師傅收到任務,去殺一個帶著貴族小妾私奔的家奴,為了找到那家奴的線索,你師傅將他一家全都抓了起來,逐一用殘酷手段折磨,其中有七人被他活活折磨至死,這家奴聽聞消息之後,整個人幾近崩潰,他找到我,不惜以命換命要我殺了你師傅。”

令狐笑道:“結果你被我師傅打敗了?”

中年男人陰沉沉地笑道:“你師傅手上斷了三指,這事情你總歸是知道的吧?”

令狐警覺地對著窗外喊道:“那也說明不了什麽?他是意外被狗咬到的!”

中年男人陰沉沉地笑道:“那斷掉的三指不是狗咬的,而是人咬的!”

令狐嘿嘿笑,他高聲對著窗外道:“你休要胡言!我師傅怎麽可能被人咬掉三指!”

那中年男人漫不經心地道:“你有機會回去的話,你問問你師傅,認不認識戚三這個人,你看他怎麽對你說。”

我一聽更加激動,想不到戚三爺也來了!這下就好了,我被救的希望就大大的增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