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轉眼之間，就到了乾元二年（759年）七月，已經是秋季時分了，北方邊塞開始有了些些寒意。
李亨下旨，將北方邊塞重鎮原朔方鎮節度使郭子儀，召回京師長安任職。
就這樣，原朔方鎮節度使郭子儀，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平叛使命，被李亨徹底地削奪了所有的兵權，征召回京城長安閑居。
為了讓郭子儀不至於太過難堪，心裏產生不平，李亨下旨，任命郭子儀推薦的河東軍節度使李光弼，擔任天下兵馬副元帥，兼任河東鎮、朔方鎮節度使，全盤接替郭子儀的職位。
對此人事安排，朝野上下，都是大惑不解。朔方軍將士，更是不滿憤怒，欲拒絕新任主帥朔方鎮節度使李光弼的到任。
在衡山的李泌，聽到朝廷的決策以後，也感到十分不解和疑惑，他心裏的憂慮，更加嚴重。
安祿山反叛以來，一直肩負朝廷平叛重任的邊塞重鎮朔方鎮軍隊，開始麵臨著一場十分重大的變局。
2
聽說主帥朔方鎮節度使郭子儀，接到聖旨，即將離職，前往京師長安任職，朔方鎮蕃漢將士們，痛哭流涕，依依不舍地挽留自己的主將郭子儀。
朔方鎮蕃漢將士們，自發地集結了起來，欲用武力，阻止郭子儀回京任職。
朔方鎮將士們，在路途上，攔住了前來傳達皇帝旨意的中使宦官虞朝輝，以及陪同中使的主帥節度使郭子儀。
朔方鎮將士們，向中使虞朝輝跪下，請求中使虞朝輝道：
“中使大人：
司徒大人是我們朔方鎮的主心骨，是平叛的第一功臣。
為什麽因為一點小的過錯，陛下就將司徒大人免職呢？請中使大人，立即上書陛下，請求把司徒大人留下來，繼續在朔方鎮任職。”
中使宦官虞朝輝，見全副武裝的朔方鎮將士們群情激憤，心裏非常恐懼，急忙謹慎小心地解釋說道：
“諸君：
陛下並不是要將司徒大人免職，而是想要讓司徒大人回京，擔任宰相，鎮服朝廷，承擔更大的責任！”
朔方鎮節度使郭子儀，雖然平日裏大咧咧的，但心裏當然十分清楚，皇帝的心思。
見將士們攔阻，他和中使宦官虞朝輝都無法脫身，可能釀成一場變亂，郭子儀十分擔心和著急。
好在郭子儀足智多謀，不多一會，郭子儀就心生一計，欺騙挽留自己的朔方鎮將士們說道：
“諸君：
本帥非常感謝各位兄弟挽留的好意，但陛下的聖旨，不可違背，否則就是欺君大罪。
諸君可能是誤會了陛下的意思了。
此時我，並不是要離開諸君，前往京師任職，而是要先去送別，傳達聖旨的中使大人。
然後，本帥會再回來，處理完朔方鎮的軍務，等待陛下下達的聖旨。”
郭子儀一向信守言諾，不肯欺騙部下的將士。
見主帥郭子儀如此說法，將士們都信以為真，毫不懷疑，答應郭子儀道：
“既然司徒大人如此說，我們就相信了！司徒大人，你可不要為了高官厚祿，榮華富貴，拋棄我們這些同甘共苦的朔方鎮兄弟！”
“當然！當然！請兄弟們放心！郭子儀不會出賣朔方鎮的兄弟們的。”
郭子儀趁機牽馬，繞過激憤的朔方鎮將士身邊，跳上馬，帶著中使宦官虞朝輝，飛奔而去。
3
不久，新任朔方鎮節度使李光弼，在河東鎮親信部屬將士的嚴密護衛下，準備到朔方鎮，去接任朔方鎮節度使之職。
郭子儀離職，李光弼也十分驚異，仔細一想，就清楚了郭子儀離職的真正原因。
得到皇帝旨意以後，李光弼遂請求皇帝，任命一位親王，為天下兵馬元帥，自己作為副元帥，去擔任元帥的輔弼。
李亨接奏以後，果然十分放心、十分滿意。
乾元二年（759年）七月十七日，李亨下旨，任命趙王李係，為天下兵馬元帥，任命李光弼，為天下兵馬副元帥，仍兼統諸節度行營之職，前往朔方鎮就任。
不想，李光弼一到朔方鎮上任，就差點激起朔方鎮將士的兵變，引起一場滔天大禍。
4
那時，朔方軍的軍隊，除駐守朔方鎮基地的兵力以外，朔方鎮主力部隊，已經移駐東都洛陽附近。
李光弼明白朔方軍將士對自己的抗拒心理，準備率領河東鎮的五百親兵騎兵，偷偷地馳往東都洛陽附近的朔方軍總部赴任，接管朔方鎮的軍權。
趁著夜晚時分，朔方鎮節度使李光弼一行，順利進入了朔方軍總部大營，接管了朔方鎮總部的防務。
李光弼治軍嚴整，紀律嚴明。
到達朔方軍營總部後，李光弼的號令，一經下達，朔方軍的士卒、營壘、旌旗等軍容，都為之一變。
那時，朔方軍的將士，都喜歡郭子儀的寬厚大度，而畏懼李光弼的嚴厲苛刻，人心不忿。
5
朔方軍左廂兵馬使張用濟，當時率兵，屯駐在河陽。李光弼急發檄書，召左廂兵馬使張用濟，到東都洛陽晉見自己的新主將。
接到李光弼的檄書以後，左廂兵馬使張用濟憂心忡忡，惶恐不安。
張用濟直率魯莽，沒有心機，與都知兵馬使仆固懷恩等其他朔方將領們商議說道：
“諸君：
李光弼這個契丹蠻子，一向治軍嚴厲，不憫士卒，不合我們的胃口。
末將準備用我的精銳騎兵，突入東京洛陽，去趕走李光弼，把郭大帥請回來。
末將準備讓陛下下旨，讓郭大帥重新擔任我們朔方鎮的節度使，主持朔方鎮軍務。
諸君以為如何呢？”
除番將都知兵馬使仆固懷恩等人外，其他朔方將領，也紛紛讚同。左廂兵馬使張用濟說完以後，就命令部下士兵道：
“將士們，給我被甲上馬，馬口銜枚，整裝待發。”
番將都知兵馬使仆固懷恩，那時還有些理智。他覺得張用濟的做法欠妥，就勸阻張用濟說：
“左廂兵馬使大人，此舉非常不妥。九節度使鄴城之敗時，司徒郭大人，先領兵退卻，有罪在先。
陛下追究失敗之責，所以責罰元帥，罷了司徒大人的兵權，讓司徒大人回京任職。
現在，如果張大人貿然率軍，前去趕走李將軍，而強請司徒大人回來，這不是像安祿山那樣的一種反叛行為嗎？這樣做，怎麽能行呢！”
右武鋒使康元寶，也認為張用濟的做法不妥，竭力勸阻張用濟說道：
“張大人，仆固大人言之有理！
司徒大人功高震主，陛下本來就有些猜忌司徒大人。
如果閣下貿然率兵，去強請司徒大人回來，朝廷不是會更加懷疑，這是司徒大人暗中指使你這麽幹的嗎？
閣下這樣做，不是要司徒大人家破人亡嗎？郭大人恩德深厚，他的百口之家，有什麽地方對不起你的呢？”
張用濟聽後，覺得有理，這才罷休，對同僚將領說道：
“諸位兄弟，你們言之有理！既然節度使大人召見末將，末將就一人前去，見見李光弼這個蠻子，跟他講講道理。”
張用濟說到做到，他孤身一人，單槍匹馬，飛馳前往洛陽總部，去晉見自己的主將李光弼。
6
那時，李光弼正率領數千名騎兵，東出汜水縣視察，正好與張用濟在路途上相遇。
此時的張用濟，依然還是牢騷滿腹，對李光弼深夜突訪總部的做法十分不滿。
見了李光弼，左廂兵馬使張用濟，來不及向李光弼行禮，就怒氣衝衝地向李光弼抗議說道：
“司空大人：
我們朔方鎮將士，又不是叛兵叛將，而司空大人，卻在夜晚時分，率領親軍，來到大軍總部接任，是何道理呢？
為什麽要猜疑我們朔方軍將士，到如此地步呢？”
李光弼聽到部屬張用濟指責抱怨的話語，勃然大怒，決心殺一儆百以立威，以整肅朔方鎮軍隊的軍紀。
李光弼臉色鐵青，憤怒地責備左廂兵馬使張用濟道：
“張大人，你接到本帥的檄書後，不僅沒有及時趕到，接受本司空的軍令，反而還蠻橫無理，指責本司空的不是。
本司空是接受陛下的旨意，前去接管朔方軍隊的。你管我是什麽時候，前去接任呢？
張大人這樣做，不是藐視朝廷軍法，犯上作亂嗎？你以下犯上，藐視朝廷法紀，是罪大惡極，罪不容赦啊！
兄弟們，給我把張用濟這個驕橫跋扈，不知道君上的東西，給本帥拉下去殺了！”
李光弼一聲令下，部下的河東鎮親軍，立即行動起來。
左廂兵馬使張用濟來不及為自己分辨，就被李光弼明正典刑，殺一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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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軍左廂兵馬使張用濟，被新任主將李光弼所殺的消息，迅速傳到了朔方鎮的河陽基地軍中。
朔方鎮將士都憤憤不平。朔方軍左廂兵馬使張用濟的部下將佐，更是群情激奮，欲派出自己的軍隊，圍攻李光弼，去向李光弼討個公道，為左廂兵馬使張用濟報仇雪恨。
朔方鎮節度使李光弼聞聽消息，大吃一驚，開始後悔，草率殺掉朔方軍左廂兵馬使張用濟。
李光弼急忙命令河東鎮部將辛京杲等親信將領，率領部下數百精銳的河東鎮將士，火速前往張用濟的河陽軍營，前去接管左廂兵馬使張用濟掌管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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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稟告大帥，大事不妙！
朔方鎮都知兵馬使仆固懷恩，統率蕃部落和渾部落的五百名騎兵，不請自到，已經闖進了總部大營。”
不一會兒，看守轅門的軍吏張光奇，心急火燎地進來，報告節度使李光弼說道。
節度使李光弼聽後，大驚失色，急忙吩咐張光奇道：
“來人啊，給本帥布置軍隊，做好準備！”
不一會兒，都知兵馬使仆固懷恩，一身戎裝，步履矯健地闖進了主帥李光弼的大營。
都知兵馬使仆固懷恩，神態悠閑傲慢，威風凜凜。見了主帥李光弼，仆固懷恩依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之情。
“司空大人，末將都知兵馬使仆固懷恩，前來拜見司空大人，請求司空大人的命令！”
都知兵馬使仆固懷恩，經驗老道，早有防備。他手提寶劍，帶著幾個侍從武士，夾帶弓弩，器宇軒昂，毫無愧色地走了進來。
“仆固將軍，快快請坐！
將軍啊，你到了本帥的大營，還是劍拔弩張，戒備森嚴，不愧是名將風範！”
李光弼引仆固懷恩入座，故作輕鬆地與仆固懷恩談話，想舒緩一下緊張的氣氛。
“哪裏！哪裏！些許小事，何足掛齒！
末將不過是一個貪生怕死之輩，怕被人陷害，成為冤死之鬼，所以早作些準備，讓司空大人見笑了。”
仆固懷恩絲毫沒有放鬆自己的警惕，調侃李光弼說道。
“哈！哈！哈！哈！”李光弼開懷大笑起來，繼續故作輕鬆地對仆固懷恩說道，“仆固將軍說笑了！快給將軍看茶！”
這時，軍吏張光奇，又神色慌亂，步履匆匆地走進了大帳，悄悄對李光弼嘀咕道：
“稟告大帥，番將仆固嘉寶，已經率眾，闖了進來，末將攔之不住！請大帥早做準備！”
“仆固將軍，這是怎麽回事？你是懷疑本帥嗎？”節度使李光弼大驚失色道。
“大帥，末將不敢！不瞞大帥，末將曾經說過，末將是個番人，也是個貪生怕死的粗人。
來人啊，把仆固嘉寶那個莽撞無禮的家夥，給我叫進來，讓他當麵，向大帥賠罪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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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那一個高大威猛的勇士仆固嘉寶，手提大刀，威風凜凜地站在了李光弼的身前。
仆固嘉寶肩寬臂圓，高大偉岸，鐵塔一般，比身材魁梧的李光弼，還高了半個頭。
仆固懷恩看見部屬番將仆固嘉寶進來，更加放鬆。他對著仆固嘉寶，假裝責備地說道：
“嘉寶兄弟，我不是已經告訴過兄弟們了嗎？大帥光明磊落，胸襟寬闊，不會胡來的，你們不用來大營了嗎？
嘉寶兄弟啊，你們為什麽，要違抗我的命令，偏偏要來大營湊熱鬧呢？你快快上來，給大帥賠罪行禮吧！”
仆固懷恩一進來，就給了主帥李光弼一個下馬威。
仆固嘉寶聽了仆固懷恩的話，急忙向節度使李光弼拱了拱手，直率冒失地大聲說道：
“仆固大人，你真是貴人多忘事！難道左廂兵馬使張大人的前車之鑒，仆固大人就忘記了嗎？
雖然大帥光明磊落，胸襟寬闊，不會胡來，難免大帥手下的奸佞小人，不使壞行奸啊？
漢人們一向狡詐多變，詭計多端，不像我們番人，襟懷坦**，說一不二，不施詭計。
大帥啊，小將多有得罪，請司空大人多多包涵，原諒我們這些蠻子的不是！”
節度使李光弼，惕然警覺，明白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他哈哈大笑起來，讓步解圍說：
“嗬！嗬！嗬！嗬！仆固大人，士卒們緊緊追隨自己的將帥，有什麽可以怪罪的呢？
諸位，立即殺牛置酒，本帥要盛情招待，仆固大人手下這些忠心耿耿的將士們！”
“好說！好說！大帥不用客氣！”仆固懷恩向仆固嘉寶使使眼色，叫他相機行事。
“仆固大人，請你放心！本司空和你們一樣，都是番人蠻族，說一不二。
本帥向仆固將軍承諾，絕不使詐！否則，天誅地滅，萬世不得超生！”
節度使李光弼，信誓旦旦地向仆固懷恩發誓道。
“司空大人何須如此呢？”仆固懷恩說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司空大人是我們的朔方鎮主人，我們怎麽能夠不聽從大帥號令呢？”
“好說好說！張大人之事，本帥的確有些魯莽，在激怒之下，有些考慮不周，本帥已經想方設法，加以彌補了。
朔方鎮的大事，還需要仆固大人以及諸位英雄豪傑的密切配合和大力支持！”
李光弼更加謙遜，微笑著恭維仆固懷恩道。
“哈！哈！哈！哈！好說好說！我們番人，是一根直腸子，沒有什麽心機！大帥有什麽吩咐，盡管提出就行！”
仆固懷恩大笑著回應道。
危機終於解除。幸遇李光弼的機智應對，這才沒有在朔方軍中，釀成大的變故。
“朔方鎮的情況，實在太複雜了。這僅僅是我主持朔方鎮麵臨的第一個考驗，我不得不慎之又慎啊！”
李光弼惕然警醒，“我草率殺掉張用濟，後患無窮啊！這隻是我麵對的第一個危機，我要領導朔方軍，完成平叛的任務，是任重而道遠，步步充滿殺機啊！
要穩定朔方鎮的大局，完成陛下交給的任務，必須要憑借自己的足智多謀，出色的靈活應對的能力才行啊！”
李光弼默默思量，時刻警醒著自己道。
然而，經曆此次分軍、換帥的一番大折騰以後，朔方軍已經是元氣大傷。
朔方軍內部，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分裂。朔方鎮大軍的凝聚力，開始衰退，將帥士卒之間，也出現了嚴重的隔閡和裂痕，影響了朔方軍的戰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