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瑞兒啊，你可知道，每一個普通人的前途和命運，實際上常常與國家的前途和命運，緊緊相連的啊！
我那些年的不順，既有我的命途多舛、時運不濟的緣故，也有朝廷大背景的因素啊！
你可知道，我大唐這近十多年來，所發生的一係列驚天動地的巨變嗎？
近十年來，朝廷上發生的那許許多多爾虞我詐，爭權奪利，相互傾軋，摧殘、埋沒人才的事件，不是很觸目驚心嗎？
就連宰相張九齡大人那樣德高望重的賢良、忠臣，最終也會被朝廷奸佞，排擠到遙遠的他鄉，何況我們這些人微言輕、寂寂無名的無名小輩呢？
想起大唐這些令人憤懣、感歎的巨變，我人微言輕，也是無可奈何、無能為力，就隻有常常在自己的心中暗自歎息，哀歎大唐朝廷無人。
我也常常在獨自思考，為什麽我們當初這個前程似錦，欣欣向榮，充滿勃勃生機的大唐王朝，最終會變成現在這個因循守舊、老氣橫秋、難以收拾的爛攤子呢？
為什麽大唐全國各地，上到廟堂，下到各地郡縣，會發生那麽多明爭暗鬥，上層官僚昏庸無能，結黨營私，下層官吏貪汙腐化、腐敗墮落的事件呢？
為什麽我大唐王朝廟堂之上，當初那些從善如流、多謀善斷，權高位重的達官貴人們，最終會糊塗顢頇、妄自尊大，自以為是，走上任人唯親、親佞遠賢的老路，荒廢、埋沒大好的人才，甚至把能人誌士，英雄豪傑，推向敵方的陣營呢？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要知道，這一係列嚴峻的問題之中的每一個小的問題，最終都有可能，讓我們輝煌光明的大唐王朝，重蹈滅亡的覆轍啊！
也許瑞兒會說我，一介布衣，是在窮鄉僻野吃著糟糠菜，卻要操著長安大明宮肉食者的心，杞人憂天，多管閑事。
但其時，我也知道我的境遇，完全是沒有資格去幫助朝廷的決策者，考慮國家大事。
但我一想起大唐這些嚴峻的問題，我心中的疑惑、疑問和憂鬱、擔心，就更多更大了。
其時，我雖在江湖，但與大唐朝廷的上層人士，接觸和了解還是很多的。與他們的交流，更加加深了我的憂鬱和擔心。
實際上，我也知道，大唐的官吏百姓，沉浸於輝煌的開元盛世的美景裏，根本就沒有幾個人能夠未雨綢繆，心懷危機之心，大家都說不清楚，為什麽當初欣欣向榮、人才濟濟的大唐朝廷，會出現如此萎靡不振，人才凋零的難堪的處境。
也許，正如張大人當初所說的那樣，權貴們，為了拚命維護他們自己集團的利益，隻好通過壟斷朝廷權力的方法，來達到排斥異己，結黨營私，獨占他們利益的緣故吧！”
李泌似乎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對李瑞述說。
“所謂的天下為公，都是忽悠百姓的。那些達官貴人們，為了拚命維護他們既得利益集團的最大最多的壟斷利益，他們怎麽能夠容忍外人，來分上一杯羹呢？
最後的結果必然是，一切以人際關係，以既得利益階層的利益最大化的用人原則，來決定朝廷的用人大事了吧！
說到底，就是為了更好地維護大唐的利益集團，或者是朝廷各大家族的利益啊！
也難怪，曆朝曆代的衰落和滅亡，為什麽都會從任人唯親的老路上走起。
任人唯賢，天下為公，民之父母之類的宣傳，自然而然，就成為了一句忽悠人的口號，成為了天下最大的謊言，純粹成為了王公貴族，達官貴人們，欺世盜名，糊弄百姓的工具罷了。
想到大唐朝廷的這一些嚴酷的現狀，就令人有些憤世嫉俗、灰心喪氣、不知何從。”
聊著聊著，李泌的情緒有些低落起來，不禁長歎了幾聲，似乎在為大唐的衰落和個人的不順歎息。
2
“先生啊，你說的這些話，何嚐不是道理呢！
瑞兒雖然身處下層，身份卑微，但也十分清楚大唐的現實環境。也就難怪先生才高八鬥，才幹卓越，最後卻英雄無用武之地，隻有懷才不遇了。
先生空有濟世之才，卻無人賞識任用，隻有屈居下層，與庶姓小民為伍了！
回想當年，張九齡大人、賀知章等前輩，都對先生的才華極為推重，千方百計地舉薦先生。
但最終，卻一次次被奸佞阻撓，不能夠如意。怎麽能夠責怪先生，沒有做出努力呢？”李瑞為主人抱屈道。
“瑞兒啊，還是你理解長源的處境。
雖然如此，但長源的心裏，還是不免有些自愧。
長源今年，已經三十多歲了，卻依然碌碌無為，一事無成，依然以一個白衣山人的身份，浪跡於江湖之間，是多麽有愧於諸位賢良先輩對長源的宏大期許啊！”
說到這裏，李泌的神色，更加黯然起來。
“瑞兒啊，你知道，在我們這個學而優則仕，金錢至上，講究門第關係，道德淪喪的時代裏，人們看重的是封妻蔭子，獲得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啊！
人人追逐名利，似乎都不在乎采取什麽樣的卑劣手段，去獲得高官厚祿，功名利祿啊！
如果一個人沒有出仕為官，沒有獲得高官厚祿，榮華富貴，不能夠光宗耀祖，就會被人認為是辱沒了自己的才華，是無能庸碌之輩，就會比人矮上一截。
不瞞瑞兒，我身在世間，並不能夠超脫。雖然我多次隱身道門，潛心修道，但還沒有完全脫俗，也免不了受著社會思潮的影響，渴望建功立業，光耀門庭啊！”
李泌帶著些自嘲的語氣，對李瑞說道。
3
“先生啊，說實話，人世之間，有幾人能夠真正脫俗，不計較功名利祿、興衰榮辱呢？
當初，前輩賀知章與宰相張說、張九齡等大人，與先生交流，不也是希望先生長大以後，能夠建功立業，報效朝廷嗎？
前輩賀知章初見先生之時，你們兩人，不是就很有緣分嗎？賀知章大人一見先生，不是就對先生傾心愛重，大加讚賞，對先生的期望很高嗎？怎麽能夠責怪先生，追求榮耀呢？
瑞兒一直還記得，先生當初給我講的那個先生與賀知章大人交往的故事。
賀知章大人，當時不是對諸位賢良長輩講過：
‘諸公，我一向自詡，有知人之明。小順子雖是個小穉子（小孩子），但他的目光，卻湛湛如同秋水般的明淨，充滿睿智，未來不可小視。
我鬥膽預測，長源長大成人之後，一定能夠成為大唐的棟梁之材，最終官拜卿相的。’
賀知章當著張說、張九齡等大人說了上麵預言未來的話語之後，就連張說、張九齡等大人，都隨聲讚同道：
‘賀大人所言極是！小順子長成以後，一定會有所建樹，不是庸庸碌碌的泛泛之輩。’
先生不是經常講，賀知章大人特別喜歡交接朋友，也十分愛惜人才，善於識人嗎？
先生不是經常講，在長安為官期間，賀知章大人就與大詩人李白，著名書法家張旭、及李昉、李適之、崔宗之、蘇晉、焦遂七人，結為了好友，號稱‘飲中八仙’嗎？
李白大人就因為賀知章大人的推薦而成名，最終為陛下所提拔，任用為翰林學士。這不是賀知章大人善於識人，喜歡為國選拔人才的表現嗎？
就連大詩人杜甫，也很欽慕賀知章大人的為人，渴望與賀知章大人結交，專門寫有詩歌，歌詠讚頌賀知章的知人之明。
張說、張九齡、賀知章等諸位賢良長輩，都如此看重先生，希望先生有所成就，說明先生的才幹，舉世公認。怎麽能夠責怪先生，有追求名利之心呢？
隻是當政者任人唯親，有眼無珠，先生的運氣，稍差一些而已，以致長期默默無聞，不能夠騰達，實現自己的青雲之誌。不然的話，先生何至於沉淪至今、不會鴻飛九天呢？”
李瑞為李泌抱不平，竭力安慰李泌道。
4
聽瑞兒說到這些，李泌的心裏，越發慚愧、惆悵。他的臉麵上，不禁有些火燒火辣，紅了起來。
李泌停止擺談，轉過自己的身子，看了看身邊逃難的路人，掩飾一下自己內心鬱悶惆悵的情緒。
逃難的路人，都在憂心忡忡，惶惶不安地趕路，根本就沒有誰，在注意李泌主仆的談論。
李泌的心裏，覺得好受了一些，於是繼續對李瑞說道：
“瑞兒啊，我之所以十分慚愧，就在於我真是完完全全，辜負了張說、張九齡、賀知章等前輩賢良的期許啊！
如今，我已經老大年紀了，卻依然沒有建功立業，沒有為朝廷立下赫赫功勳，差不多算是白活了一生啊！
當初，如果不是虢王執意邀請我，陛下和太子殿下征召我，也許我長源，依然是隱居在荒山野嶺的一個普通的山人，最終會寂寂無名地葬身山野呢！
也許最後，我就如同那生長在幽穀中的百合和玫瑰，既無人欣賞，也無人問津啊！
誰說金子一定會發光呢？把金子埋在一個見不到光明的地方，他還能夠發光嗎？
隻是如今，我一想到諸位大人這些恩情，就久久難以忘記，心裏不免有些悵恨不已啊！”李泌感歎道。
“先生，你即使不是閃閃發光的金子，也是一顆熠熠生輝的夜明珠，最終必然是會展現你的光輝的，先生，你千萬不要泄氣、灰心喪氣啊！說不定這次出山，就是先生的最大機遇呢！
瑞兒如今也模仿一下先生，預言一下先生的前程。
瑞兒預言，我們此行，定會遇難成祥，大吉大利，一帆風順。先生也會龍飛九天，遨遊四海，成就偉業，光耀史冊，青史留名的！”李瑞激動地鼓勵李泌道。
“瑞兒啊，但願我們能夠不虛此行，你的預言成真。
瑞兒啊，人世間，他人賜予的恩惠和恩情，那些知遇之恩，那些知己之情，是多麽難得難忘啊！
有些人的恩情，也許一個人的一輩子，也難以還清的。我何時才能夠揚眉吐氣，有所作為，報答諸位先輩賢良的盛大恩德呢？”
李泌若有所感道。
“先生啊，你又掀起了自己的心事，想到要報答你的那些恩人了嗎？
瑞兒以為，隻要先生此行，成就了偉業，幫助皇帝父子，消滅安祿山叛賊，何愁沒有機會，去報答那些先輩賢良的恩德呢？
不僅僅是張說、張九齡、賀知章大人，就是韋虛心大人，寧王，玉真公主等等前輩，凡是對先生有恩的人，瑞兒相信，先生你一定都能夠完全報答他們的恩德的。”
李瑞肯定地說道。
一聽李瑞談到韋虛心、寧王李憲、玉真公主等人，對李泌的關心和看重，李泌的心情，越發鬱鬱起來。
5
賞識看重李泌的恩人韋虛心，也是大唐朝廷中一位難得的正直的重臣、名臣。
在開元、天寶年間，韋虛心曾經擔任過大唐朝廷的工部尚書、東京留守等重要職務，深得李泌敬仰。
韋虛心為官，十分嚴正公平。他打擊豪強，待人以寬，是一位既堅持原則，又處事十分靈活的清廉官吏。
韋虛心處理朝廷政務事務之時，靈活多變、講究成效、不墨守成規的優秀理政品格，對李泌的影響很深。
青少年時代的李泌，早熟多才，三字經中，稱為“泌七歲，能賦棋，彼穎悟，人稱奇”，還真稱得上是一個人見人愛、很多人喜歡的香餑餑。
李泌不僅得到了太子李亨，宰相張說、張九齡、大臣賀知章等當世名人的重視和欣賞，而且還受到了寧王李憲、李隆基的親妹子玉真公主等皇親國戚的親近和尊敬，實屬不易。
有時，李泌甚至還能夠住在寧王李憲的府邸裏，與寧王李憲和他的賓客們來往唱和，相互酬答。
寧王李憲是李隆基的大哥，而玉真公主李持盈是李隆基的親妹妹，年齡比李泌大了二、三十歲。
但每次見到李泌之時，玉真公主李持盈都會親切地稱呼李泌為“小弟”，特別地加以“敬異”，沒有把李泌當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孩子看待。
7
“瑞兒說的很對！如果長源此次能夠協助殿下，平定叛亂，驅除叛逆，迎回聖駕，不是對他們的最好報答嗎？”
聽了李瑞諸多安慰的話語以後，李泌的心情終於變得開朗起來，恢複了正常的狀態，讚同道。
“先生所言極是！隻要太子殿下能夠信任先生，對先生委以重任，瑞兒相信，憑先生的卓越才幹，超凡智慧，先生一定能夠大展宏圖、建功立業的。
先生啊，你不要沉迷於自責與愧悔當中了。後來，你的經曆，又是怎樣的呢？先生還是接著給我講一講，好嗎？”
李瑞嬉笑著請求李泌道。
“好啊！反正那些事情已經過去，我李泌老臉老皮的人，也沒有什麽麵子上過不去的。我差點忘記，我究竟講到哪裏去了！哦，我終於記起來了！”
李泌拍拍自己的腦袋，對李瑞笑笑說道。
8
“那時，三娘已經等了我好多好多年，她的年紀漸長，早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我也想建功立業，出仕做官，光宗耀祖。於是，我從外地遊曆歸家，重新回到了西京長安，住在自己的老宅裏，繼續抽空與朝廷的達官貴人們交往，希望他們，能夠推薦我入朝出仕。
雖然我賦的幾首小詩，常常會被王公貴族們配上樂章，四處傳播傳唱，擴大了我的聲名。
然而，與達官貴人的交往應酬，卻依然並沒有給我帶來，出仕為官，報效朝廷的機會。”
回憶起那以後發生的諸多往事，李泌的心裏，似乎又開始有些悵惘和失落了。
“我常年四處奔波，奔走於豪門權貴之間，依然沒有能夠如願以償地進入仕途，也就沒有了成家立業和三娘喜結連理的機會。
我沒有機會入朝出仕為官，也就沒有了為朝廷辦事盡職，貢獻自己細須才智的道路。
我空懷抱負，卻懷才不遇，知音難尋，無人賞識，更加感到憋屈和鬱悶。
父親母親，愛我太甚，見我一事無成，東不成西不就，也常常為我的事業和婚姻著急，但愛莫能助，隻有幹著急。
不久，我的父親就因病去世了。而在此其間，三娘也抵擋不住家族親人和世俗的壓力，等不及我為自己的父親守孝期滿，就和喜歡她的張說孫子張賽結了婚，永遠地離我而去了。
經曆一連串打擊，我萬念俱灰，開始為父親守孝，不吃肉類等葷腥食物，煢煢孑立，骨瘦如柴，沉迷於悟道修行。
守孝期滿，我脫了孝服以後，我知道出仕無望，就去嵩山、華山、終南山等地遊曆，沉迷於修行尋仙之中，不再一心一意地考慮聲名和功名利祿了。
這些年的經曆，隻能夠用不堪回首來概括，瑞兒想必都十分清楚，我也不想多談了！”
講到這裏，李泌失意憂傷的情緒湧上了心頭，禁不住潸然淚下，臉上有了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