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戰事結束後的第二天一大早,回紇汗國葉護親王,就帶領自己的親信侍衛,心急火燎地來到元帥府,拜見兵馬元帥李俶。

其時,行軍長史李泌,正在元帥府中忙碌,向皇帝書寫著報捷奏章。

看見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急不可耐的樣子,長史李泌有些不解,急忙放下紙筆,問葉護親王道:

“親王大人,您急急忙忙到來,有何急事?元帥大人剛剛帶人出外,視察軍營,親王大人有什麽要事,請告訴李泌。”

“先生,如今我軍已經取得大捷,盜賊逃遁,順利收複西京。麻煩先生,盡快上奏陛下,請求陛下,兌現當初對我們回紇汗國立下的的承諾。”

“什麽承諾啊?陛下對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怎麽不知道陛下對貴汗國的承諾呢?”

李泌不解,急忙詢問葉護親王道。

“原來先生還被蒙在鼓裏。”回紇葉護親王一向敬畏李泌,於是老老實實地告訴李泌道,“不瞞先生,陛下已經答應,收複西京以後,士庶土地,歸大唐朝廷,而西京長安的金帛婦女,則交由我們回紇汗國去處理!”

“什麽?陛下與貴可汗,曾經有個這樣的約定嗎?葉護親王,究竟是怎麽回事呢?請你詳細地告訴我一下如何呢?”

葉護親王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李泌內幕詳情。

到了此時,李泌從葉護親王的口中,才知道了李亨與回紇可汗當初立下的秘密協定,不由得大吃一驚。

“當初長安陷落在即,太上皇驚慌失措,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他口口聲聲宣稱要保護的子民,而自己逃命。任憑西京長安的小民們,被叛賊屠戮,侮辱。

百姓們日思夜想,盼望著朝廷和官軍,能夠拯救他們,把他們救出火坑。

如今,官軍終於收複京師長安了。長安百姓,都以為和平安寧的生活就將來臨,心裏充滿了喜悅。

善良的百姓們,哪裏知道,即將回到京師的陛下,卻已經把他們都當做了投敵的叛賊。

陛下準備把他們像豬仔一樣,秘密地出賣給回紇人:男子,則賣給軍營當兵;女人和孩子,則賣給蠻族為奴。

京師,是帝國的根本;百姓,是載舟的流水。沒有根本,沒有流水,大唐的大船,不是要覆滅嗎?

我一定要用盡自己的力量,阻止陛下的荒唐決定!哪怕丟掉自己的老命,也在所不惜。”

李泌暗自思忖道。

“我一定要為陛下講清楚,陛下這樣做的嚴重惡果。如果朝廷徹底地喪失長安民心,那就會失去大唐帝國的根本。

到了危難時刻,還有誰,願意挺身而出,為朝廷盡責,為陛下效忠呢?”

2

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見李泌沉思,以為朝廷的承諾,將要變卦。葉護親王站起身子,準備繼續向李泌陳述事情的始末,據理力爭。

李泌見狀,知道葉護親王的心情,急忙出言,安慰葉護親王道:

“親王大人,請你不要著急!您多日征戰,實在很辛苦!請先在元帥府喝喝茶,歇息歇息!

等我與陛下、元帥、副元帥核實核實以後,再給親王一個明確的回話!”

李泌憂心忡忡,左右為難,立即吩咐侍從的李瑞道:

“李瑞啊,速去尋找元帥大人,請元帥大人回府,就說葉護親王,有要事相商。”

李泌著急,急忙命令李瑞前去,尋找李俶回府,商量回府葉護親王的對策。

李瑞見葉護親王催的很急,不敢耽擱,得令以後,立即急匆匆地前去尋找元帥廣平王李俶回營。

3

“陛下的做法,真是匪夷所思,為什麽會如此不可思議,令人不可理喻呢?”

李泌憂心忡忡起來,內心感到十分困惑,恐懼和擔心,充滿心底。

“如果長安百姓,一旦知道了這件事情的內幕,知道了朝廷的這個出賣百姓的秘密協定,最後將會怎麽想呢?

長安百姓,勢必會視朝廷為寇仇,節齒痛恨朝廷狼心狗肺,喪盡天良的卑鄙行徑。

那時,陛下失去的,不僅僅是長安民心,甚至還可能是大唐的江山社稷啊!

當初,我一直都在奇怪,長安百姓,一聽見王者之師官軍到來的消息以後,為什麽不喜反憂,反而像見到叛軍到來一樣,四散地逃命呢?

真相原來在這裏!我如今才終於明白了,百姓心裏為什麽會這樣擔憂和恐懼!

原來在長安百姓的心裏,那些被歌頌為‘王師’的所謂救星,朝廷和官府、官軍,隨時都可能會翻臉不認人,變成像叛賊安祿山一樣的真正盜賊啊!”

李泌很敏銳地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李泌憂心如焚,心事重重地待在元帥帳裏,心不在焉地陪著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聊天,等待著廣平王李俶回府,一邊與廣平王李俶,磋商解決這件事情的最佳措施。

4

兵馬元帥廣平王李俶,跟著李瑞,匆匆忙忙地趕回了元帥府中。

看見李泌神色嚴肅,正與葉護親王親切地閑聊著,廣平王李俶,有些詫異,急忙招呼二人。

葉護親王意見李俶歸來,大喜,率先言道:

“元帥大哥,小弟今天,是為國事而來。小弟的來意,我已經告訴了先生。

先生說,準備和大哥先討論一下,再做最終決定。小弟就先到後花園裏,去閑逛一會,等待大哥的回話吧!”

“多謝親王!李瑞,你陪親王,到後花園裏去好好看看!我與先生談好以後,再來相請親王!”

廣平王李俶察言觀色,一眼就看出這是一件很隱秘、很重要的事情,急忙吩咐李瑞道。

5

“大王,是這麽回事!”等葉護親王剛剛走出府門,李泌就迫不及待地與廣平王李俶聊起了這件事情的始末。

“父皇的做法的確欠妥!”廣平王李俶,也十分反感父皇出賣、虐害長安百姓的做法,隻是不敢明目張膽地反對而已。

“先生,這幾個月,我與先生都忙於軍事部署,籌措軍需,招募勇士,說實話,這個秘密協議,我也隻是略有所聞,並不知道其中具體的細節。

如今,事情已經成了這樣,如果按照唐回協議,大唐肯定會得不償失,失掉民心,動搖根本,這是本王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然而,君命不可違!先生一向足智多謀,你可有什麽良策,能夠幫助安撫回紇,拯救西京無辜百姓,化解這個危機呢?”

李俶痛心疾首,十分誠懇地請教起李泌來道。

聽了廣平王李俶之言,李泌心情更加沉重,輕聲對廣平王李俶說道:

“天無絕人之路!大王放心,臣一定能夠想出妥善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來!”

李泌說完以後,就沉思了起來。

不多久,李泌的眉頭,終於舒展過來,對廣平王李俶說道:

“大王啊,為了長安萬千無辜的百姓,不得不委屈大王一下了。如今我們,隻有用上一個緩兵之計。

大王曾經與葉護親王,結為兄弟。這次事關重大,長源想請大王親自出麵,去說服說服葉護親王,實施緩兵之計,以拖延的方法,暫時應對過去這件事情。等一段時間,我們有了更好的辦法以後,我們再履行承諾。大王以為如何呢?”

“好!事已至此,隻有行此緩兵之計了!”廣平王李俶憂心不已,無可奈何地答應道。

李俶、李泌兩人很快商定,決定由廣平王李俶親自出麵,去說服葉護親王,暫時延緩一下條約的履行時間和地點。

6

“葉護親王駕到!”李瑞突然進來稟告道。

原來,葉護親王心裏有事,溜達一會,就重新回到了元帥府中,正趕上李泌與李俶商談完畢。

“親王兄弟請坐!小王已經與先生商討了這個問題,請親王兄弟相信我們大唐的誠信,我們一定會如約履行,朝廷與可汗的承諾的。”

李俶笑容可掬地向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許諾道。

“大哥說哪裏的話呢?我們回紇汗國,雖然地處北方邊鄙,但一直敬慕大唐的誠信和信義。

既然大哥已經承諾,小弟就馬上回帳,去向可汗回話。”葉護親王慷慨言道。

“如此甚好!大哥感謝親王的慷慨大度。親王小弟,你先回大帳去休息!大哥與先生馬上前來,與親王商談具體的履約細節!”廣平王李俶說道。

7

等葉護親王走了以後,元帥廣平王李俶,與行軍長史李泌,又商談了一會,討論了一些具體的細節。

然後,李泌陪同廣平王李俶,帶著李瑞等幾個親密的侍從部屬,攜帶貴重禮物,騎著高頭大馬,親自去到了回紇汗國大軍的軍營,去回拜回紇汗國葉護親王。

那時,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正悠閑地躺在大帳中歇息,回味著昨日的大捷情形。

聽到廣平王李俶,與行軍長史李泌前來回拜,回紇葉護親王,急忙出帳迎接。

“元帥與先生,真是信義之人!光臨大帳,本葉護三生有幸!請進去坐坐!”

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急忙上前行禮,熱情地招呼兩人,進帳歇息飲酒。

廣平王李俶,沒有立即下馬。他態度十分恭敬地,拍馬走到了葉護親王的跟前,低下了他的尊貴頭顱,拱手向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回禮道:

“親王兄弟,感謝你們回紇汗國派兵,幫助我大唐王朝,取得收複西京長安的勝利!

貴汗國的赫赫功勳,我們沒齒難忘,感激不盡!我們一定會好好地酬謝你們的!

請親王放心,本帥再次代表父皇陛下,向葉護親王承諾,我們大唐朝廷,一定會履行我們的承諾的。”

說到這裏,廣平王李俶故意停了一停,給了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一個定心丸。

8

“哪裏!哪裏!元帥兄弟,不用客氣!我們回紇汗國,與大唐帝國親如兄弟,怎麽會懷疑大唐帝國的誠信呢?

不瞞元帥大哥,我們回紇人,一向率直,恩怨分明,哪怕為朋友,兩肋插刀都行!

大唐一向講究信譽,對我們一向恩重如山,這點小事,何足掛齒!我們怎麽會懷疑大唐的承諾呢?”

葉護親王見李俶如此坦誠客氣,也謙虛起來,豪爽、客氣地回答道。

廣平王李俶一聽,心中暗喜,急忙順水推舟說道:

“既然親王兄弟,如此的通情達理,豪爽大度。本王就直截了當,說明一下我們的情況,希望大哥見諒理解。”

“好說好說!元帥大哥,我們進帳細聊!”葉護親王邀請廣平王李俶道。

“多謝親王兄弟!我們兄弟談好以後,再進帳祝賀不遲。親王啊,我們既然是兄弟,就應該襟懷坦白,明人不說暗話。

既然我們大唐與回紇親如一家,彼此都能夠如此坦誠相待,本王就直言直語,表明我們的具體情況,請親王體諒我們的艱難處境。

大哥啊,收複西京長安,回紇大軍功勳卓著,立下首功,大哥我感激不盡。

我已經將貴軍的功勞,詳細地稟告了陛下。相信陛下,一定會給予貴汗國適當的報酬的。

隻是如今,大哥心裏,有一件為難之事,需要親王兄弟的鼎力幫助。

親王兄弟啊,我大唐王朝,一向講究信譽。既然陛下與可汗定下了盟約,請親王兄弟相信,我們大唐,是絕對不會背棄我們當初的承諾的。

可是如今,有點小問題,恐怕會延誤唐回盟約的兌現。

親王兄弟是可汗的嫡長子,仁慈大度,一向深得民心,大哥十分敬仰。親王兄弟肯定比大哥還要十分清楚,百姓是帝國之本,民心是成敗之王!

長安飽受數年戰禍,官吏百姓家徒四壁,已經糧缺財盡,需要朝廷賑濟。帝國府庫的金銀珠寶,已經被叛賊掠到了東都洛陽和賊巢範陽。

我們現在,才剛剛收複了西京長安,如果我們立即兌現承諾,搶奪百姓的財產,擄掠婦女,交給貴國軍隊帶走,那麽今後,東京洛陽的百姓,就有了前車之鑒。

東都洛陽的附逆百姓,勢必就會死心塌地為大燕叛賊固守,恐怕到了最後,東京洛陽就難以奪取,大唐也難以完成平叛靖亂,複興社稷的中興夢了。

所以,大哥建議,我們不如把當初大唐與貴汗國的盟約,改到東京洛陽去兌現,親王以為如何呢?

長安百姓已經遭受了大燕叛賊的無數次洗劫,家財所剩無幾;婦女兒童等奴隸,貴軍又攜帶困難,難以送回汗國去,還會影響行軍作戰,不利戰勝大燕叛賊,獲得更大的收獲。

大哥以為,我們不如這樣做最好,貴國的婦女兒童等奴隸的損失,我們用金銀珠寶、絲綢布帛等,進行折算後,來作為對貴汗國的補償,以此履約,親王兄弟以為如何呢?

不知葉護親王兄弟,認為本王的建議,是否可行呢?是否合符唐回盟約的履行呢?”廣平王李俶建議道。

回紇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聽後,大吃一驚,自忖道:

“原來元帥與大唐聖人,在處理盟約這件事上,意見並不統一啊!怪不得長源先生,也被蒙在鼓裏呢!

廣平王是大唐皇帝的嫡長子,未來的君王,就如本親王在回紇的地位一樣尊貴。

大唐皇帝和元帥父子兩人,都是不能輕易得罪的。既然他們已經答應履行承諾,那麽那些財物的賞賜,肯定是少不了的。

本親王何必要糾纏那些條約的具體條款,一定要什麽金帛婦女呢?何不變通一些,做個順水人情呢?

想來可汗父親,也會讚同的!”

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頭腦清晰,智慧超群,很快就想明白了這點。

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立即奔了上去,走到李俶的馬前,用手捧住廣平王李俶的腳說道:

“元帥殿下,小王為你對長安人民的慈悲和善心,而感激涕零!

請殿下放心,本葉護就為可汗父親做主了。我們願意為了殿下對長安百姓的慈悲和善心的緣故,而改到東京洛陽,去履行我們回紇汗國與大唐王朝的約定。”

“感謝親王!”廣平王李俶,行軍長史李泌,得到葉護親王的親口承諾以後,心裏的大石頭落了地,終於放心舒心了一些。

“元帥大哥,請你陪同先生,到大帳裏麵去歇歇!我們慶祝一下,不醉不歸!”

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向廣平王李俶提議道。

“好!多謝親王盛情!”廣平王李俶,行軍長史李泌下馬,一左一右,攜著葉護親王藥羅葛多墨之手,進了回紇大帳。

9

第二天,回紇汗國軍隊,沒有入城。

回紇汗國葉護親王同朔方鎮左廂兵馬使仆固懷恩一道,率領回紇兵團及西域各國聯軍,從長安南郊,繞道過去。

回紇汗國兵團及西域各國聯軍,在滻水(在藍田縣西南注入渭河)東岸紮營,秋毫無犯。

不久,長史李泌陪同兵馬元帥李俶,前去視察各軍軍營。長安居民,官軍士卒,蠻族將士,見到元帥廣平王李俶,行軍長史李泌,都叩頭拜謝。

廣平王李俶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去。

在扶風郡行宮的李亨,也聽說了廣平王李俶處置這件事情的經過。李亨高興地對左右侍從說道:

“俶兒一心為民著想,保護長安百姓,做得很妥很對!朕當初求救心切,考慮不周,朕不如他!”

行軍司馬李輔國等左右侍從、文武大臣,急忙稱頌祝賀。

10

廣平王李俶,聽到父皇的讚譽以後,心裏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父皇的做法,是多麽令人難過和愧悔啊!父皇的做法,匪夷所思,令人不齒,為什麽父皇當初,會有如此不可思議的想法呢?”

11

至德二年(757年)九月二十九日,兵馬元帥廣平王李俶、副元帥郭子儀、李係,行軍長史李泌等,整頓好自己的東征平叛大軍,率領他們,進入長安城。

長安百姓,一個個悲喜交集,涕淚齊流,扶老攜幼地站立在道路的兩旁,熱情地歡迎著入城的官軍將士和朝廷大臣官吏。

看見百姓們虔誠跪拜,熱烈歡迎的神態,廣平王李俶,也有些感動和傷心。

李俶看著跪拜的官吏百姓,在心裏暗暗地想道:

“如果長安的百姓們,知道了朝廷的盟約,知道他們曾經被朝廷出賣的真相,他們還會不會如此地感激涕零呢?

當他們知道事情的真相今後,他們還會不會如此忠心耿耿地繼續為國效力呢?”

一陣陣寒意,湧上廣平王李俶的心頭,李俶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渾身顫抖了一下,沒有了勝利的喜悅。

廣平王李俶,率軍在西京長安,停留了三天,鎮壓安撫長安居民,布置善後事宜。

接著,廣平王李俶,傳達父皇旨意,任命前河南節度使、太子少傅虢王李巨,擔任西京留守,鎮撫西京。

虢王李巨,留了下來,擔任西京留守,維持長安的治安秩序,負責鎮守西京,準備著迎接皇帝和太上皇,重歸京師。

兵馬元帥廣平王李俶、副元帥郭子儀、李係,與元帥長史李泌一道,率領討伐大軍,繼續東征,向東京洛陽挺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