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兒,你以後要好好念書、好好習武,好好照顧葉婆婆,知道嗎?”一座青磚宅院外,一行人站在馬車邊,李乘風單膝跪地,平視煥然一新的小春兒,對他說道。

“嗯,我知道,我要和我爹一樣,當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小春兒不過還是個孩子,卻一副發誓認真要做大男人的樣子,有些讓人發笑,可他的眼神非常認真,帶著孩童特有的真摯。

“對,你爹長春是個頂天立地、值得結交的真漢子!你不能給你爹丟臉!”李乘風摸了摸他紮好的發髻,說,“好好照顧葉婆婆,照顧你爺爺,我會讓小黑定時傳信,你學了寫字,就把近況寫了告訴我,不許偷懶,知道嗎?”

“嗯!我會照顧好葉婆婆……乘風哥……”小春兒踮起腳,示意李乘風彎下腰來,他輕聲在李乘風的耳邊說,“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做夢,我知道了一個大秘密……”

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輕聲說:“我睜開眼睛,是秀秀姐姐抱著我,她好厲害,能變身呢!不過她到底去哪裏了,什麽時候回來啊?”

李乘風眼睛一紅,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歎了口氣,默默地摸了摸小春兒的腦袋,又看向一旁拄著拐杖的葉婆婆。

“葉婆婆,你為什麽一直不問我?”那天晚上葉秀秀說出一切,他們找出村人行凶的證據,李乘風處理好了仇人,也安排好了恩人——他買了田地,留下莊子和錢財,又從別的莊子裏調了幾個忠心耿耿的老人過來,讓他們教導小春兒,照顧長春的爹和秀秀的娘。

想到死後魂魄托孤的長春還有葉秀秀,李乘風才會覺得好過一些。隻是他不明白,為什麽葉婆婆一直沉默。從山上被接下來住進新房子,葉秀秀再也沒出現過,她卻沒問。

見李乘風終於問起,葉婆婆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那傻姑娘從小就傻,我勸了她好幾回,我知道她聽不進去……不過沒關係,老婆子驕傲,比起村裏那些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不知感恩的畜生,我有這麽個忠直丫頭,我老婆子這輩子知足了。”

葉婆婆聲音發抖,輕聲說:“隻是我沒來得及跟那胡思亂想的傻丫頭說一句,告訴她不管她是什麽,是人不是人,她永遠永遠都是我老婆子最驕傲的女兒……”

葉婆婆哽咽地說完,不想讓眾人看到她的眼淚,轉身拄著拐杖急匆匆進門了。

幾人站在原地,一時竟都癡了。

原來……瞎了眼睛、一直沉默的葉婆婆,竟然是全部知道的!

告別葉婆婆,一行人沉默地上了山,看著山上那兩百多座墳墓,李乘風蹲下來,撫摸著刻著“李忘憂”的石碑,突然說:“我弟弟忘憂其實很懂事。”

他輕聲說著,像是怕嚇到自己的弟弟一般,語氣溫柔又輕緩:“他生下來就沒阿娘,小時候我曾經不敢靠近他,看到他我就想到我娘……我知道忘憂是無辜的,可是我總是過不了自己這關……”

墓碑是連夜趕工出來的新碑,上麵刻的字還是新的,李乘風慢慢地撫摸“李忘憂”這三個字,聲音微微顫抖:“我該多陪陪他們的……”

縱然千言萬語,一時又哪能說盡一個人的遺憾?

李乘風說著,把紙元寶和黃紙都放在火裏,看著火焰舔舐,他一時沒說話,氣氛仿佛凝結下來。

“小道士,你不知道吧?”一旁的千紅突然打破了沉默,她對身邊的袁天罡說,“畫皮這東西,最初的時候是沒有形態的。”

袁天罡不明白千紅在說什麽,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千紅一拂頭發,嘴裏發出嘶嘶的聲音,她懷裏伸出小白懶洋洋的頭來,千紅把它揪出來放在地上,一邊催促它快變大,一邊跟袁天罡說:“意思就是,葉婆婆撿到秀秀的時候,她那會兒估計還是一團肉團似的東西,她怕是一直都知道自己撿的不是人!”

所以葉婆婆才會一直眼明心亮,明白女兒在做什麽,她無法阻止,勸不了那孩子,但也以她為驕傲。

方才還在說李忘憂,千紅突然又說起葉秀秀,袁天罡雖不太明白,卻還是接話:“我隻知道,畫皮的第一張臉是它遇到的第一個人類心中的樣子。”

畫皮素來性情柔和,雖偶爾愛惡作劇嚇人,但從來不凶惡。

“所謂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麵不知心……這桃村的惡人受盡李家人的恩惠,最終卻做出如此可怖之事,連畫皮都因他們而變為凶鬼,真是咎由自取。要我說,直接殺了、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才是正事,你們啊……太軟弱。”千紅搖搖頭,拍拍不情不願變大的小白就打算離開,言詞之間煞氣四泄,顯然是看不上袁天罡的溫吞手段。

“沒有審問,又怎能知道誰是主犯、誰是幫凶,誰又隻是被攜裹著不敢說話呢?”袁天罡皺眉看著千紅,說,“這村中確實有一大半人都是凶手,但當日院落之中也有不敢說話、沒有受用錢財的人!”

村子很小,但也是人間百態的縮影,有人知道當夜發生了什麽,他們不是英雄,不敢站出來,甚至收了村長們給的錢財,但是卻一直放在那裏不敢花用,他們是懦弱……但是也是他們,看到李乘風和王含光夜晚翻牆沒有說話;看到英嬸子帶著李乘風等人回家說話沒有通風報信……

也有如英嬸子這樣,並不住在村中心,還真以為村中的事情如村長所說的人!當時因為山神新娘之事,她恨上了村長李德寶,卻沒想過那夜的真相竟如此可怖。她家也就桃花被姐妹拉著去撿過東西,桃花隻是隱隱覺得不對勁,卻被見到的銀叉所迷,壓根兒沒追究,她沒想到她那爛賭爹從隔壁村賭檔出來,直接反手就把她給賣了。

村中那幾家把女兒賣了當山神新娘的人,都是沒參與、沒分到錢的,所以他們才會為了十兩二十兩不顧女兒的性命。

他們糊塗甚至貪財,不算是真正的好人,但他們到底不是殺害李乘風家人的人……若是李乘風當日入魔,真的屠村,甚至如千紅所說讓人直接魂飛魄散……那手段未免太過。

隻是千紅不以為然,她輕笑一聲,打算離開。

“這地方惡人很多,但也是這桃村的葉婆婆,讓秀秀姑娘有了那麽漂亮的一張臉。”袁天罡看著千紅,知道她聽不進去,卻還是說道。

千紅此人不但能力十分令他忌憚,性情也十分古怪。要說她殘暴,她似乎又有惻隱之心,要說她溫和,卻又偶有這種狠辣之語。

袁天罡正隱隱和千紅對峙,李乘風聽著他們的對話,看著麵前弟弟的墓碑,原本迷茫的眼神卻一點點堅定下來,他點點頭,突然說:“對,世人千百,性情不一。村長族老行惡,我就要讓他們得到報應。而長春兄弟寧死不肯站出來害我家,秀秀為我而死,還有九叔、長寧、春娘,他們都未曾同流合汙,甚至也全家被害死,我便要好好安置照顧他們僅存的親人。大丈夫行於世,豈能因為世有惡人就不敢為善!”

說完這段話,李乘風隻覺胸中惡氣一吐而盡,天地一片開闊。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刻著“弟 李忘憂”的墓碑,然後站起來,轉身看向山腳下的桃村。這裏還是十分美麗,如世外桃源,那些醜陋的事情過去,桃村還是個安寧祥和的地方。

當日回村中賑濟族人的祖父在想什麽呢?

拿出錢財賑濟族人的父親,真的就沒看出來這些人眼底的貪婪嗎?

李乘風覺得,家人應當是知道的。

隻是家人依然還是做了那些看似很傻的事情,甚至因此招來殺身之禍……

李乘風覺得,他們哪怕知道會有禍事,也許會多加堤防,也許會換個更好的辦法,但他們一定仍會站出來,幫助那些孤寡的老人孩子。

大丈夫行於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人行於世,也當有明知不可為卻依然一往無前的豪情!

這才不枉來人世這一遭!

“李兄說得對!”王含光聽著,也覺得胸中湧起一股豪情,他大吼著,“有本事再來啊,什麽妖魔鬼怪我王含光都不怕了!”

前路漫漫,京城還很遠,他們要啟程了。

李乘風深深看了一眼自己長大的家鄉,深深地看了眼豎起新碑的家族墳墓,然後轉身離開。

經過這一切,他已經無家可歸,也不敢留在桃村這個傷心地,於是李乘風幹脆答應這回幫了大忙的王含光小胖子,送他們回京。

那自稱千紅的女人騎蛇而去,臨走前笑著說:“那咱們京中再見!”

她路竟然也是打算去京城!

不等他們討論出千紅到底是什麽來曆、打算做什麽,王含光就在路過城鎮的時候,收到了王家的回信。

“我爹讓我速速回京,京中異變,聖人遇到大事了!”王含光嚇得臉色慘白。

前不久還發豪言壯語,讓妖魔鬼怪再來的王含光,此刻嚇得臉無人色,抖抖索索地說:“他、他說……聖人被龍王索命了!”

“什麽?”袁天罡和李乘風俱嚇了一大跳,搶過信來看。

“魏相夢中監斬龍子,陛下應龍王之托失信,如今正被龍王誓言報複!”短短幾句,卻令眾人麵麵相覷,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可置信!

桃村後山的那幾百個墳墓前,紙錢的灰燼還沒徹底消失,突然從地底深處傳來動靜。

過了一陣,一隻纖細雪白的孩子手伸了出來,直直穿破才修繕過的墳墓,直指天空!

“哥哥、爹爹、爺爺……”地底傳來男孩彷徨的哭聲,“你們在哪裏啊……”

大唐司天監第一部·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