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老妖看到他如此無賴，真的是肺都要氣炸了。
看來，這個景教使者，連江湖道士都不如，居然一點都不講江湖道義。
“阿羅坨，你這麽說就是你的不對了。在山上你幹嘛要故弄玄虛，變成一具屍體？”
“黑山君，你們看到的的確是一具屍體！”
“那屍體呢？”
“已經被我化解了！”
“如何化解？難道讓他去投胎了？”
“哈哈哈，黑山君，用你們的話說，我超度他……靈魂已經上了天堂！”
“哈哈哈哈，上天堂？你忽悠誰呢？”
“什麽叫忽悠？”
阿羅坨也許來到唐朝沒有多久，對這句口頭禪很陌生。
“就是你在騙我！”
“我騙你？還是看看你們吧，一天到晚圍著個破爐子轉來轉去的，看看你們煉出來個啥玩意兒？”
在阿羅坨這些外來“和尚”的眼中，道教這種本土宗教，其實有很大的局限。
“你覺得剛才是我在騙你嗎，還是你在騙我？或者說你騙過了我們所有人的眼睛！”黑山老妖也毫不示弱，反擊道。
“你騙得過別人，卻騙不過我。你們這些道士說自己有超自然的能力，可以驅邪降妖！妖呢？妖在哪裏？”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你是胡說九道！”
“難道你不是妖嗎？”
“你居然敢把我當成妖，真的是豈有此理！看來你哪怕再長幾顆腦袋，也保不住了！”
阿羅坨用不太熟練的唐音回懟黑山老妖，賽場的所有人都聽懂了，氣氛一下子就變得詭異起來。
張懷德也是在剛剛接到陳有德的書信之後，知道朝廷有一位貴客上山馴獸。
要他無論如何要保證這個客人的安全。
沒想到，這個客人就是景教的使者阿羅坨。
所以現在阿羅坨，盡管對黑山老妖大不敬，張懷德也不敢把他怎麽樣。
“你一天到晚拿個破人骨十字架，難道不是在作妖嗎？”
“這你就不懂了，這可是代表我們的上帝！”
“你們的上帝，我當然是知道的。說來說去還不如秦始皇……”
黑山老妖的言外之意，就是道家早在秦始皇時期就開始了。
而這一時期，他們的所謂的上帝還沒有出現。
“秦始皇是誰？”
“哈哈哈，你連秦始皇都不知道，居然還在我們這東土大唐騙吃騙喝？”
“我不管他是誰，今天我就要拆穿你的鬼把戲！”
“是嗎？我倒是很有興趣聽一聽！”
趙勇這才意識到，高手之間的對決不是通過打來打去，而是通過打嘴巴仗決定輸贏的。
“就是說你點的那幾張符吧！一看就是糊弄人的，你驅邪降妖了嗎？治病救人了嗎？就算你把我當成妖，那我現在還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裏！”
“這是我手下留情！要不然我就叫你灰飛煙滅！”
“你這個死騙子，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讓我灰飛煙滅！”
兩個人的話越來越不投機，又要開始幹起來。
張懷德急了，連忙走上台前，一把將他們給拉開。
“二位二位，你們別吵了！剛才你們的本事我張某人都看到了，真的是半斤八兩，平分秋色！”
張懷德的話看起來是不偏不倚，但是如果仔細琢磨的話，其實還是稍稍偏向黑山老妖的。
黑山老妖這個搭檔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即使是他的法術是騙人的。
即使是他經常使用人藥引子，張懷德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將軍，他居然敢汙蔑我是妖！你倒是說說看我是妖嗎？”阿羅坨說道。
“當然不是！”
張懷德的口裏雖然這麽說，但是心裏想的卻剛好相反。
按照中原人的理解，阿羅坨這副瘦骨嶙峋的模樣，確實是十八層地獄裏的鬼妖。
在嶺南，當地的人就稱這些外來者為鬼佬。
這不是活脫脫的鬼魂的模樣嗎？
“你看，將軍都說我不是妖！”
台下的一眾弟子聽了阿羅坨的話，不由得哄堂大笑。
這八百弟子當然是心向黑山老妖的，而且在他們的心目中，這個阿羅坨和妖怪又有什麽兩樣呢？
黑山老妖還要和阿羅坨爭辯，卻被張懷德一把抓住了，說道：“黑山君，你少說兩句行不行？阿羅坨畢竟是遠道而來的客人！陳有德給了我書信，裏麵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要怠慢阿羅坨！”
張懷德的話可以說是一錘定音，就是要黑山老妖，自己找個下台階。
免得到時候官方追查下來吃不了兜著走，張懷德也保不了他。
黑山老妖是何等聰明的人，他也喜歡見風使舵。
既然張懷德如此言語，那就說明裏麵必有蹊蹺。
不過，他還是有些不甘心，因為虎山已經做好了布局，卻被這個鬼和尚突然插了一杠子。
這不就是會損害散關地區的布防嗎？
“阿羅坨！你的法術高強，我黑山老妖甘拜下風！”
說完，黑山老妖施了一個禮。
台下的一眾弟子見了，不由得大嘩。
他們做夢都沒有想到，平時高高在上的師父居然這個時候肯當眾認輸，豈不是打他自己的臉嗎？
以後，他還有什麽臉麵號令這八百弟子？
阿羅坨看到黑山老妖示弱，立即明白這張懷德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
這明顯是要給他一個大大的下台階！
況且，唐人也是愛麵子的，自己也有必要給他個麵子，更沒有必要當眾揭短。
再說，按照唐人的觀點，這個人骨十字架的確是不大雅觀。
“黑山君，我覺得你有一點說得對，這人骨十字架，我以後就不用了！”
說完，阿羅坨把人骨十字架往上一拋，又是一陣黑煙之後，人骨十字架消失不見了，他的手上空無一物。
“阿羅坨，我可沒有這個意思……再說，你沒有人骨十字架，那你今後怎麽施法呀？”
“並不影響，因為上帝在我心中！”
阿羅坨躬身，用手畫了個十字架，算是對剛才自己的言語表達歉意。
“你遠道而來，怎麽說也是客人，何不多住幾日？”
黑山老妖的話，表麵上是在挽留阿羅坨在散關多住幾天，但是實際上則是在暗示他盡快離開。
“這個……”
阿羅坨看向張懷德，張懷德一下子就明白了。
“黑山君，阿羅坨在散關可以幫我們大忙！”
“將軍，道不同，不以為之謀！這豈不是難為我嗎？”
“話不能這麽說，你不要以為阿羅坨就這點本事，其實他也可以馴獸的？”
“那將軍的意思是？”
黑山老妖覺得，張懷德今天已經有點偏向阿羅坨了。
“我要把他留下來，一個月之後，護送阿羅坨回京城！”
“可是，我這邊已經早有安排了呀！”
黑山老妖的下一步計劃，就是組織趙勇他們，對這些猛獸進行馴化。
“黑山君，你這恐怕就不了解了，在阿羅坨的故鄉，早就有鬥獸的風俗！”
張懷德說的是，在將近五六百年前，古羅馬的鬥獸場。
在裏麵會定期舉行鬥獸活動，古羅馬的貴族把鬥獸當成了娛樂，而且還是古羅馬帝國至高無上權力的一種展示。
因此，這種風俗阿羅坨自然也是熟悉的，懂得馴化的方法就毫無疑問了。
“那既然如此，就聽將軍的！”
黑山老妖算得上是給了張懷德一個麵子。
如果不是這個張懷德，阿羅坨早都成了人藥引子了。
“阿羅坨，我有一事不明！”黑山老妖問道。
“黑山君？有話盡管講，我是個直腸子，心裏藏不住話！”
“難道黑山君，是直腸國的人？”
“哈哈，還真的是瞞不過你，不是……不過，我的祖國離這個直腸國並不遠。”
“阿羅坨到虎山難道是為了馴獸？”
阿羅坨看了看張懷德，知道黑山老妖應該要和他討論虎山的問題了。
“是的，我獨自一人上山，本來是想在山上的一切野物的，但是突然出現幾隻老虎，把山上的野豬都快吃光了……要知道這些野豬可是我馴化過的，這豈不是要前功盡棄？”
“那幾隻老虎……”
黑山老妖的言外之意，他也把馴化過的老虎放到虎山，可是再一次見到這些老虎的時候，除了那隻白老虎，其他的都病怏怏的快要餓死了。
“我施加了魔法，老虎無法進食，所以……你知道的！”
“那隻白老虎呢？”
“至於白老虎，是最通人性的，也很聽話……我偶爾會賞賜他一點野兔子！”
事已至此，一切真相大白！
“阿羅坨，既然你有如此本事，那就有勞你了！”
黑山老妖的臉色好看了一些，他應該算得上是找了個下台階。
既然張懷德發話了，他也就沒有什麽好說的。
“這是應該的！因為這次朝廷委托我，有很多是機密，我不好當眾說的。到時候我再一點一點地對你講！”
兩個人比試的結果，算得上是棋逢對手，各有勝負。
黑山老妖在弟子們的麵前沒有丟麵子，阿羅坨在他們的麵前沒有給教派蒙羞。
這種結局，對雙方來說都是可以接受的。
當天晚上，將軍府又是張燈結彩。
隻不過，這一次並不是張懷德娶妻，而是為了慶賀修道院的成立，同時也給阿羅坨洗塵壓驚。
讓趙勇感到新鮮的是，賓主的排列，居然是按照《周禮》的規則來的。
張懷德作為主人，麵對著大門口。
二娘鐵勒公主作為女主人，後背則背對著大門口。
阿羅坨作為原來的客人，坐在張懷德的右邊。
黑山老妖作為張懷德的朋友，坐在他的左邊。
自古以右為大左次之。
這就是酒席的規則。
至於趙勇和張小斐，則分坐在兩旁。
趙勇的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因為他想到了可憐的大娘。
由於自身出身的問題，大娘恐怕要永遠這樣，不敢拋頭露麵了。
二郎張懷水也沒有出現在這裏，想必應該是去陪同他母親吧。
不管怎麽樣，今天趙勇算得上是見了一些世麵。
東方和西方古老的法術，在散關的舞台上，各自展露其鋒芒。
古人開餐的時間也不是隨隨便便的，張懷德特地請黑山老妖問了吉凶，然後就開場了。
“開餐！”
一大幫家丁開始忙碌起來，酒菜都很豐富。
隨之，張懷德發現唐人的飲食習慣和後世還是有很大不同的。
雖然有咪飯，但是唐朝的主食是以麵食為主。
更為具體地說，他們特別愛吃餅。
光這種餅的做法就多達幾十種，甚至連饅頭也叫做餅。
唐代有一本筆記小說《因話錄》，裏麵就有提到“世重餅啖”。
“阿羅坨，我知道你們景教的人吃素食。所以我今天特意要他們做了很多餅，你看看這是胡餅，還有蒸餅和湯餅！”
張懷德作為主人，站起身來做了一個簡單的致辭之後，就提示阿羅坨多吃唐朝的大餅。
“將軍，這胡餅從西域傳來的，讓我想起了家鄉的味道！”
阿羅坨拿起胡餅來，連發一陣感慨。
在唐朝，上到皇帝，下到普通老百姓，最喜歡吃的就是這種胡餅了。
《廷尉決事》中甚至記載了這樣一件事，唐代有個叫張桂的人，因為賣胡餅出了名，竟然被封為蘭台縣令。
至於宋代的那個姓武的大郎，卻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
大詩人白居易曾經寫詩讚過這種餅。
胡麻餅樣學京都，麵脆油香出新爐。
寄與饑饞楊大使，嚐看得似輔興無？
除了吃餅之外，擺出來的第一道肉食就是羊肉。
唐朝人不喜歡吃雞鴨鵝肉。
也就是說，唐朝人認為雞鴨鵝不算肉。
這樣一來，就出了一個笑話。
太宗皇帝時期，就嚴厲要求地方官在巡查的時候不得加重各個地方的負擔。
有個叫馬周的官員在訓斥的時候，每到一個地方，都會要求當地人給他提供雞吃。
具體的做法，有一點像今天嶺南地區的白切雞！
看上去骨頭還帶有血絲，就像沒做熟一樣。
有個地方小官，就在李世民的麵前告了禦狀。
誰知李世民根本就沒有追究此人的責任，認為他隻禁止吃肉，卻並沒有禁止吃雞肉。
這羊肉的做法，和後世看起來沒有什麽區別，都是香香的。
“上切鱠！”
接下來上的一道菜，趙勇卻從來沒有見過，他等到張懷德他們動筷子之後，這菜自己夾起筷子嚐了一嚐。
味道也很鮮美，應該是魚肉。
具體的做法其實就是生魚片！
“上野豬肉！”
這一道菜，趙勇自然很熟悉。
因為這道菜，是他親自上獅子山獲得的。
唐朝人喜歡把打獵得來的獵物，包括鹿，兔子，野豬和熊，製作成精美的佳肴。
他們把野豬肉製作成了醃肉，準備慢慢享用。
“將軍，我們景教不得食肉！就不要再為難我了！”阿羅坨說道。
“你不要客氣，朝廷也規定官員不能吃肉，可是你們景教怎麽也規定不能吃肉？”
阿羅坨想了一想，說道：“這一點我讚成道教，要清心寡欲！因此我們規定不能吃肉！”
“可是這是魚肉，還有這是野豬肉，卻不是肉呀？”黑山老妖也笑道。
“記得你們唐人有個說法，叫做指鹿為馬？”阿羅坨說道。
“指鹿為馬，用在將軍的身上不合適，將軍作為主人，請客人吃飽吃好，這沒錯吧？”
阿羅坨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就連忙表達了歉意。
“好的好的，我吃一點表達敬意！”
“阿羅坨可否願意飲酒？”
“是葡萄酒嗎？”
“不是不是，是我們自己釀造的！”
“那就算了，我隻喝葡萄酒！”
“隻可惜府上葡萄酒已經用光了，今後將購置一點，然後再請阿羅坨！”
“多謝將軍！”
至於蔬菜，趙勇也感到很是詫異。
後世中常見的西紅柿，土豆，青椒，紅薯，洋蔥，辣椒和玉米，這些趙勇一個都見不到。
不過，他還是看到了一種類似大白菜的東西，名叫“菘”。
和白菜相比，這種菜的品相不好看。
除此之外，他總算看到了菠菜。
不過，聽了家丁的話，才知道菠菜被稱之為“波棱菜”。
然而，不管是菠菜還是白菜，在這一時期都不算是常見的蔬菜。
隻有尊貴的客人來了，主人才會做一點。
如此看來，張懷德是給了阿羅坨足夠的麵子。
作為調料，趙勇觀察到後世幾乎所有的調料在唐朝都有了。
因此，這對他的味蕾並沒有太大的障礙。
“將軍，真的是大唐氣象，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吃了一陣子之後，阿羅坨不由得感慨起來。
“阿羅坨，你淨說大實話！”
“是啊，將軍。唐朝以肥為美不是沒有原因！”
“我天朝物產豐富，無所不包！這可是太宗皇帝的功勞，當今的皇帝和天後娘娘也是功不可沒！”
看來，張懷德還是想往上爬，不放過在任何場合要拍拍當今兩大聖人的馬屁。
其實不僅僅是唐朝人，即使是曆朝曆代，酒桌文化通常是非常講究的。
絕對不僅僅隻是吃吃喝喝而已。
如果隻是理解為吃吃喝喝，那恐怕真的就是太淺薄了。
“將軍，既然你把我阿羅坨當成知己，那從明天開始，我就盡全力，幫你們馴化！”
看起來，這應該不是醉話。
因為阿羅坨滴酒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