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講一個名叫派的印度少年,在所乘客輪沉沒後,孤身與一頭老虎在茫茫大海上漂流的故事。老虎從對派充滿殺機,到最終與他相依為命,整個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勝。當電影接近尾聲,觀眾情緒也漸漸平複的時候,轉折出現了:保險公司的調查人員覺得派的講述難以置信;不得已,派隻好另講一個故事:客輪出事後,逃到救生船上的幾個人如何互鬥和相食,最後,派成為唯一的幸存者。保險公司的人聽後,以憐憫的目光看著派——他們相信了。後來,派把兩個故事都告訴了來訪的作家,問:“這兩個故事,你願意相信哪一個?”
看網上的議論,不少人把這個問題理解成:哪個故事是真的?似乎選第二個的人更多。畢竟,第一個故事太過奇幻和浪漫,太不現實;第二個更接近一般人對“人性”的理解:救生船資源有限,未來命運也不可捉摸,人和人之間勢必你死我活,爭鬥不能避免。況且,影片也暗示了,前一個故事中的老虎及它吃掉的鬣狗、斑馬、猩猩,和後一個故事中的各色人等,都有對應關係,所以,第一個故事根本就是第二個故事的幻化而已。沿此線索追尋下去,真相其實很可怕:派吃掉了船上所有人的屍體,包括自己的媽媽。
不過,派的問題分明是:你“願意(prefer to)相信”哪一個?而不是:哪一個是“真的”?在這裏,“願意”和“真實”是兩個層麵的問題。“真實”是物理層麵的事,它使我們“不得不”相信;“願意”則麵對著更廣闊的世界,給人更多自主權,我們完全可以選擇一個就物理層麵而言並不真實的答案,因為它表達了我們的意願或者夢想。
在物理層麵上,人是動物之一種,要受製於自然律,最基本的追求是食與色。這本身無所謂好與壞,不過是事實而已。如果你高興,可以說它很“真實”。然而人還有另一個世界:它超出物質現實之上,顯得不那麽“真實”,甚至很奇幻,如同派和老虎的相識相依。這是一個和意義、理想有關的世界,它應人的需要而生,是人全然靠自己而創造的世界。它支撐著人的內在生命,猶如食、色延續著人的肉體生命。不得不依賴吃別人屍體活下去的故事也許是真實的,但唯有殘忍,沒有意義,令人無以為生。在人所生活的這個世界中,總需有一種引人走出困局的力量,不再持續吃人的生活。這個世界同樣是真實的,唯這裏的真實不是在物理的層麵,而是在心靈的層麵上。
看過“少年派”不久,又看到同期上映的《一九四二》的故事介紹,知道這也是一個人吃人的故事。然而,完全一樣的主題,李安和馮小剛卻有全然不同的講法,也給人截然相異的感受:這次是**裸的痛苦、殘酷。這讓我別有一番思緒:假如“少年派”的講法不同,李安用兩小時還原救生船上的傾軋、殘殺、格鬥、吃人,最後,再讓少年派輕描淡寫地跟人講另一個故事:“其實,我在大海上,是跟一隻老虎在一起,我們先是相互敵對,共同經曆了許多險阻,終於相依為命……”那麽,這會不會讓我們產生另一種感受:生命如此殘酷,令人不得不瘋狂;或者,派根本就是在無恥地編造謊言,以掩蓋自己的罪責?
假如確實如此,那麽,生命的意義何在?真實又是什麽?它們是否僅僅依賴於我們的“說法”:“屢戰屢敗”與“屢敗屢戰”,因為述說方式不同,同樣的事相便呈現全然不同的麵貌?如果是這樣,這世界不就隻依賴於兩個力量而存在了嗎:一方麵,看你怎麽說;另一方麵,看你願意相信哪一個。
這樣的問題真是大到無邊,但就像看場電影一樣,離我們的日常生活並不遙遠。並不隻有哲學家才會思索人生的意義,“引車賣漿者流”的生活亦有一種意義在,雖然他們可能並未自覺,平日隻是考慮吃什麽不吃什麽而已,但即使這樣的日常細務,追尋下去,也會發現其後有一番絕不簡單的價值係統在。因而,一個人絕不會滿足於物理層麵上的事實,總需進一步去追尋自己或別人“搭掛”在什麽樣的意義網絡上,又怎樣利用這個網絡去編織人生。
同一個事相,確實會隨著我們表述的不同而產生不同的意義,作為一種事實的麵貌也隨之有異。但在我們的表述之外,也確實存在一個無法更動的真實,並不因我們說法的不同而有改變。這同樣適合於現實和理想的差異:現實固然不同於理想,否則也就沒有所謂理想可言了,但現實多少總會模仿理想的樣子。故人生有無理想,有一種怎樣的理想,現實也不一樣。這就是說,如果我們曾經吃人,作為一種物理事實,它不會因為我們的否認而消失;但也不要因為有人否認過這一事實,就幹脆認為人既然也隻是動物之一種,彼此相食才是本性,甚至從此心安理得地相互吃起來。我們得先把自己當作人,有一個不吃人的理想,才會走出彼此殘害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