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衙役候在門外，不停地伸著脖子朝裏邊張望，卻遲遲沒有進去，隻是暗自嘀咕，麵有難色。

飛羽剛巧從不遠處過來，見他麵色糾結，不免多問了句：“何事？”

看到來人，小衙役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鬆了口氣，他抬手將手中的一封信亮出，如實道：“飛羽大人，這是謝公子留下來的，說是無論如果都要交給葉大人看一眼。”

飛羽接過，預感不好，凝眉問道：“謝公子人呢？”

小衙役回道：“謝公子一大早就離開了。”

“……”飛羽眼皮子跳了下，“可有交代什麽話？”

衙役搖頭：“隻命我將這信交到大人手中，再沒有旁的吩咐了，隻說待大人一看就會明白。”

飛羽接過信回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飛羽抬步踏上石階，卻未立刻進門，而是駐立在門前，輕輕地敲了敲門沿，直到裏邊得來回應，他才進去。

偌大的廳子裏，隻有兩人，葉笙坐著，譚辛則規規矩矩地立在一邊，兩人都在端詳麵前的那卷半開的公文，似乎在討論著什麽。

飛羽上前將信奉上：“大人，這是二公子留下的。”

葉笙接過，並沒有多加顧忌，直接將信在二人麵前展開看了起來，譚辛垂眸，也想通了其中意思。

謝昀懷多半是回京了。

葉笙三兩眼便將信中內容看完，眉頭卻隱隱地高了起來。

“……胡鬧。”

良久，葉笙才沉沉地吐出這兩個字。

飛羽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謝昀懷那副姿態來，說得好聽點是‘灑脫風流’，可落入另一些人眼中就成了‘吊兒郎當’，毫無疑問，依葉笙的性子，自然是欣賞不來他那副所謂的‘瀟灑’的，想必信中所言，當是十分精彩。

飛羽心中疑惑，卻也清楚自己的立場，遂沒有多問，隻等著葉笙發話。

葉笙沉默了會兒，眉頭微微蹙起，似在思索，良久才發聲:“月底我須得回京一趟。”

這顯然是個倉促的決定。

飛羽驚了一下，欲言又止：“可是那邊……”

無京中之命，如何能輕易離開？否則便是擅離職守，當以重罪處之，這點，大家不是不知道。

葉笙知道他的意思，隻簡單回道:“回京述職，到時朝廷的聖旨就會下來。”

飛羽了然，想也知道這個決定同謝昀懷留下的這份信有關了，他終於明白自家主子剛才那聲“胡鬧”是為何意，他想了想道：“下月就是……莫非二公子提前回京，就是為了這事？”

葉笙不緊不慢地將信疊起，語氣略帶譴責道：“他倒是學會先斬後奏了。”

飛羽哭笑不得：“其實二公子也是時時念著大人的，此番前來江寧，嘴上說是自己闖了禍，實則是不放心您。”

葉笙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我有什麽好讓人不放心的？”

飛羽摸了摸鼻子，心想好在站在這兒的是自己而非流雲，否則流雲非得嘴快說上一句：您那叫讓人放心的樣子嗎？

“既然會有聖旨下來，那大人提前準備著就是了，如今陸家的案子也已經結了，按察使司最近也沒什麽大事。”飛羽道。

葉笙掃了眼桌上的那卷公文，沒有說話，隻是低低沉吟了聲，眉間好像藏著什麽解不開的心事。

自飛羽進來後，譚辛便一直安靜地站在一側，她一言不發地低著頭，大有一副透明人的姿態，前前後後也聽懂了兩人的對話。大概的意思就是，葉笙原本就有什麽不得不回京的理由，卻礙於某些原因有所猶豫，而謝昀懷卻提前回京處理了這件事情。

不過提到回京，譚辛的心還是狠狠地跳動了一下。

這段時間，她幾乎挖空了當時所有的資料和線索，一切與那件案子有關的人或事，她一個都舍不得放棄，無奈此事牽扯甚廣，江寧一角是絕對容不下的。

既然葉笙說此時和傅實等人有所關聯，那麽她自然就需要更有利的環境和更有力的證據，這也就意味著，那些牽扯進來且遠在京城的人，得離她更近一步。

此去京城，是個絕佳的機會，尤其是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點上。既有人千方百計地想要拖她父親下泥潭，沒有理由還未得到他已過世的消息，如今，正是敵人最得意也是最掉以輕心的時刻。趁著事情還沒有從一些人的腦中完全淡去，這場風浪倒也掀得不算晚。

念及某處，譚辛心裏一陣緊張，好像翹首以盼的希望就要破土而出。

隻是——

葉笙當真願意這麽盡心盡力地幫她？當真願意答應帶她一起回京城嗎?

飛羽又說了幾句其他的事，譚辛滿懷心事地候在一旁，直到飛羽走了，廳子裏又重回安靜之後，才堪堪反應過來。

葉笙坐在一側，眉間遲遲沒有舒展開來，倒是譚辛率先開口，問道：“大人是真的決定要回京了嗎？”

雖然這句話問得有些明知故問，若朝廷那邊真的會有聖旨下來，又豈有不遵循的道理？可是不知為何，在這一刻，她是真的想親口問一句。

葉笙意味深長地看向她，眼中似乎藏著什麽情緒，一陣沉默之後，終於想起他低沉的聲音。

“自然。”

“那……”譚辛欲言又止，猶豫片刻，終於心一橫問道，“需多久才能回來？”

葉笙的目光並未從她身上移開，就這樣看著她，不知譚辛有沒有看錯，她仿佛看到了他眉間似乎藏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猶豫。

“說不清。”他回道，“在那兒待不到幾日，若是走驛路，一來一回也得花上半月有餘。”

葉笙是絕對沒有順她回京的理由的，這點譚辛不是不知道。若他果真回京了，即便是暫時回去，那麽自己還有什麽留下來的必要和理由呢？

理智告訴她，逗留至今，無論是在時間上還是情分上，已經算是極限，葉笙這段時間也是盡心盡力，至少對於她想了解的東西，隻多不少。不過，你來我往之後，便該是分道揚鑣。

想到這裏，譚辛心中五味雜陳，又是一陣難過，可是想想人家終歸有自己的事要做，自己在這裏耽擱了這麽長時間，有些要求實在太難以啟齒。何況京城那邊不比江寧，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在別人的視線之下，就算葉笙答應帶自己過去，以他的身份和立場，實在不適合摻和在這件事中。

這是她近來想得最多、也是最擔憂的問題。剛到這裏時尚且不覺，直到現在才漸漸發現，有些後果，的確是她無法承擔的。

最重要的是，她也是發自內心地不想牽扯到他。

“你——”葉笙似乎有什麽問題要問她，卻似乎有所考慮，良久才道，“罷了，你先下去吧。”

事實上，譚辛還有很多話要說，見他如此，隻好作罷，便退了出去，不再打擾。她一個人在長廊上穿行，心中卻已經被絞成了亂麻，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去哪裏，她忍不住停下腳步，朝四周看了又看，想到不知不覺中，自己在這裏也將近一個多月了，心裏不免多了幾分莫名的惆悵。

流雲剛從外邊回來，顯然還不知道葉笙的決定，看到一直發呆的譚辛，便納悶地跑了過來，問道：“你在這邊做什麽？”

譚辛這才回過神來，見是流雲，便回道：“沒什麽。”

流雲神經大條，也沒多問，隻是問：“你這是剛從大人那邊出來嗎？”

譚辛點頭。

流雲歎了口氣，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想不到大人對你這般上心，為了你的事，可沒讓我們少跑。”

譚辛明白他指得是父親的案子，要真說起來，流雲和飛羽二人確實幫了他很多，想到這兒，她也覺得心中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流雲笑道：“這倒不是重點，重點是前麵那句。”

譚辛一怔，知道是流雲誤會了，便解釋道：“是大人重信守義。”

流雲頗有深意地看著她：“大人自然是重信守義的。咱們先不說這件事，我這兒倒是有一件更要緊的事要跟你說。”

“何事？”譚辛心中納悶。

流雲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神情恢複凝重：“你好好瞧瞧，這是不是你父親的東西？”

譚辛心中打了個一突，她接過流雲遞過來的東西，見是一張信件，上麵的封蠟已經脫落，看來已經被打開過，隻是不知為何沒有銷毀。

“這是……”她眼睫一動，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手中的東西，“從哪裏來的？”

流雲道：“鹽商沈鬱家。”

沈鬱就是先前那件私鹽案的參與者，隻是如今沈鬱等人皆因觸犯國法而入獄，且早在兩月前就已經被處以絞刑，一眾家眷也被流放至北疆，與此相關的官員一並受連坐，沈鬱家人走樓空，幾乎已經成了個空盒子。

當時就是因為從沈鬱手中翻出了譚旬與其私通的信函以及沈鬱本人的招認，有了所謂的‘人證物證’，譚旬最終才被革職查辦。隻是如今沈鬱早已不在，在死無對證的情況下，找到偽證的線索就成了難上加難的事。

譚辛迫不及待地接過、打開，原本平靜的麵龐頓時被掀起了波瀾，她兩個手指下意識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