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鬆的臉色,不再是豬肝色。

而是一種死人才會有的青灰色。

他聽懂了楊重的話。

能爬到兵部侍郎這個位置,陳鬆並不蠢,反而比誰都精明。

唯一的毛病就是傲慢,一種生在京城、長在權力中心,視天下眾生為草芥的傲慢。

現在他終於明白,楊重不是在開玩笑。

也不是什麽試探。

這根本就是一種通知。

通知他陳鬆,在這盤棋裏,自己連當棋子的資格都不配。

他頂多是棋盤邊上,一隻隨時會被不小心碾死的螞蟻。

“楊仙長……您說笑了……”

“大周……大周待您不薄啊……”

陳鬆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哭腔。

他還想用那套最熟悉的君臣大義來挽回局麵,那是腐儒們最愛掛在嘴邊的東西。

一個剛才還想扣上“謀反”大帽子壓死別人的人,轉眼間就談起了“忠君”,實在可笑至極。

弱者的道理,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楊重笑了,懶得再跟這隻螞蟻廢話。

他轉過頭去,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望向那個騎著黑色巨獸,如同魔神降世的韃子可汗。

他心裏清楚,城牆上這個叫陳鬆的廢物,已經用不著自己處理了。

等會兒自己要做的事,會把這個廢物所有的認知和世界觀徹底碾碎。

到那時候,不用楊重動手,他自己就會瘋掉。

“孛兒隻斤·坤徹。”

楊重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喧囂。

用的是字正腔圓的北蠻語。

僅此一手,就讓城外的韃子可汗坤徹心中一凜。

因為楊重說出的,是他的全名。

按照北蠻的傳統,隻有最親近的人或最強大的敵人才有資格直呼可汗的全名。

而楊重,顯然屬於後者。

“你很不錯。”

“能把你那個廢物弟弟的軍隊帶到這裏,說明你還有點本事。”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楊重的話語仿佛有無形的魔力,穿透喧囂,清晰地傳進了十萬大軍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這是赤LL的挑釁。

當著十萬人的麵,說他們的可汗沒本事。

韃子軍隊瞬間炸開了鍋。

無數韃子兵揮舞著彎刀,用北蠻語瘋狂叫罵。

一個個都想衝上去,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撕成碎片。

坤徹的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縱橫草原數十年,他還從未受過這等羞辱。

“小子,你成功惹怒我了。”

“我改主意了。”

“我不會讓你做我的狗。”

“我會把你活捉,然後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喂我的戰獸。”

“我會當著你的麵,玩弄你的女人。”

“我會把你的骨頭,做成我王帳裏最華麗的裝飾品。”

坤徹的每個字都帶著刺骨的殺意。

他身下的黑色巨獸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憤怒,發出一聲震天咆哮。

那巨獸形似猛虎,卻長著一對彎曲巨角,渾身覆蓋著黑色鱗甲。

此乃北蠻草原最凶悍的妖獸,名為“黑煞”。

傳聞成年黑煞能輕易撕碎一支百人騎兵隊。

坤徹當年為了降服這頭畜生,可是折損了上千名最精銳的勇士。

現在,他要用這頭畜生撕碎眼前這個膽敢挑釁他的男人。

“全軍聽令!”

“攻城!”

坤徹拔出象征王權的黃金彎刀,指向兗州府的城牆。

“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徹雲霄。

“殺!”

十萬大軍如開閘的洪水,朝著那座看似不堪一擊的城池發起了衝鋒。

大地震動,風沙卷起,幾乎要遮蔽天日。

十萬人衝鋒帶來的壓迫感,足以摧毀一切。

城牆上的大周士兵們,有的握不住兵器,有的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就連李清婉都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劍。

她不怕死,卻怕手下的兵在這種攻勢下瞬間崩潰。

陳鬆更是癱軟在地,屎尿齊流。

眼前這如同末日降臨般的景象,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完了。

整個兗州府完了。

所有人都完了。

然而,在這末日的景象中,唯有一人依舊平靜。

那就是楊重。

他看著那片湧來的黑色潮水,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他轉過頭,對身邊一個快要站不穩的親兵說道。

“去,給我搬張椅子來。”

“再溫一壺酒。”

親兵愣住了。

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時候要椅子?要酒?

仙長這是打算做什麽?

“還不快去?”

李清婉厲聲喝道。

她雖不明白楊重想做什麽,但她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無條件服從。

那親兵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跑下了城牆。

很快,一張太師椅和一壺溫好的酒,被擺在了楊重身後。

楊重就在城裏城外十幾萬人的注視下,慢悠悠地坐了下來。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已經衝到不足五百米外的韃子先鋒,輕輕說了一句話。

一句,讓整個世界都為之靜止的話。

“我說。”

“要有牆。”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隆隆!”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恐怖的巨響,仿佛大地龍脈被強行扭轉,從城外平原上炸開。

在所有韃子衝鋒部隊的正前方,平坦的土地開始劇烈翻滾、隆起。

泥土與岩石被一股無形巨力從地底深處拔起、擠壓、凝聚。

一道高達數十丈、厚達數丈的巨大土牆,以一種超乎想象、扭曲常理的方式拔地而起!

這道土牆橫亙在天地之間,將整個兗州府城外的平原一分為二。

它像一道天塹,更像一道神罰。

衝在最前麵的數千名韃子騎兵根本來不及反應,便一頭撞上了這麵突然出現的巨牆。

人馬俱碎。

後麵的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人仰馬翻。

整個韃子大軍的衝鋒陣型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而他們的可汗,坤徹,正呆立在軍陣後方,張大了嘴,腦中隻剩下一片轟鳴。

牆?

他說要有牆。

於是,就有了牆。

這是什麽?

這不是凡人的力量。

這是神明,是創世主才有的力量。

他一直以為自己麵對的是個強大的妖人,現在才知錯得離譜,對方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個言出法隨的存在。

自己引以為傲的十萬大軍,在這等存在麵前算什麽?

一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城牆上,寂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目光空洞地望著城外那道神跡般的巨牆。

他們的腦子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仰望。

仰望那個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品著酒的男人。

他不是仙長。

他是神。

是主宰這片天地的存在。

陳鬆的眼神徹底渙散了。

他嘴裏不停地念叨著。

“神跡……這是神跡……”

“我看到了神……”

“我竟然想用凡人的律法,去審判一個神……”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