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重看著月讀,目光平靜得像一潭冷井水。

仿佛她問的不是關乎國運的計策,更像是隨口打聽晚飯要不要多擺雙筷子。

“斬草,先認清它是什麽草。”

“除根,也得辨明它紮在哪裏。”

聲音淡淡的,像把陳年舊事翻出來曬一曬。

“若我殺了教皇,很快就會再立一個。”

“毀掉聖城,很快就會指認下一處為聖地。”

“就算把十字軍盡數屠滅,過不了多久,新的狂熱會把更多人推上戰車。”

“隻要那套靠榨取信仰過活的機製還在。”

“隻要把人當電池的結構還運轉。”

“再斬,也不過修枝剪葉,反倒助它根係更深。”

月讀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明白,不全,卻觸到門檻。

她過去的世界,解決問題從不繞彎。

誰不服,就打到趴下。

誰是敵人,就從人間抹去。

這是舊神的法則,直白、野蠻,卻常常管用。

可她能感到,師尊說話的層麵,已經換了維度。

“那師尊,您的意思是?”

“我不要他們怕我。”

楊重輕輕搖頭。

“我要從根上,讓他們否定自己。”

“要讓那片土地的人,親眼看清自己被怎樣哄騙。”

“要他們親手推翻自己立起來的偶像。”

“也該由他們自己,去審判那些壓在頭頂的竊賊。”

“我要的,是那套延續數千年的‘教廷模式’,在它的土壤裏自腐、自爛。”

“這,才是不死不休。”

這些話像雷,把月讀的心神震得嗡嗡作響。

她這才懂過來。

師尊要做的,不是征服一國。

而是一台開在文明層麵的外科手術。

他追求的不叫勝仗,而是把規則重塑一遍。

比摧毀難萬倍,也高明萬倍。

“可他們會反撲。”

月讀還是不免憂慮。

“那群竊賊不會坐看根基被掀。”

“當然會。”

楊重唇角勾起一絲冷意。

“而且不止他們。”

“舊物在入土之前,總會拚盡最後一口氣,嘶吼得最瘋。”

“我就要他們統統露頭。”

“然後一口氣,統統按死。”

西方那邊,贖罪軍剛踏上歸途的第二天,反撲就滿麵而來。

聖光教廷的殘餘,僥幸躲過東征的紅衣主教與地方神官,翻手就動了。

他們第一時間給菲利普和他的贖罪軍,蓋上“叛徒”的烙印。

數十名紅衣主教聯名的《神聖討逆檄文》,借魔法傳訊,一夜間鋪滿西方大陸。

檄文信口顛倒,煽動得極狠。

聲稱東征軍非戰敗,是被東方魔鬼名為“觀照”的幻術所控,心誌被奪。

把菲利普描成被魔鬼挑中的傀儡,出賣靈魂與榮譽的可恥叛逆。

至於歸還給士兵的力量,也被誣為黑暗魔力,會腐蝕靈魂,終令其變為行屍。

說辭破綻遍地。

可它正對準了普通人對未知的懼怕,精準戳心。

隨之而來的,是三方拚成的“神聖三叉戟聯盟”。

第一股,教廷殘部。

以“神權暫失”為由,懇請各國國王代行神權,組建聯合審判庭。

第二股,各王國的世俗權力。

國王們早對教廷指手畫腳積怨已久,此刻見教廷主力盡失,樂得扶起一個“聽話”的新教廷。

更關鍵的是,看中了分割教廷龐大財貨與土地的良機。

第三股,遍地開花的商會與財團。

他們飛速凍結贖罪軍相關的資金往來,切斷補給。

同時借掌控的輿論渠道,狂噴贖罪軍,把“真相石碑”斥為魔鬼偽造。

三方彼此算計,卻在利益上暗合。

一張天羅地網,專為贖罪軍而設。

菲利普的歸鄉,瞬息變成煉獄。

甫一踏上故土,迎來的不是花與掌聲,而是刀與火。

異端獵巫團——最狂熱最極端的那群人——在各城發動血色“淨洗之夜”。

他們搜捕試圖傳播真相的先行者,也抓走敢傾聽真相的百姓。

廣場上,一座座火刑架拔地而起。

無數無辜被縛,被人圍觀,活活化作焦炭。

恐懼像疫病蔓延。

真相在火與煙裏被扭曲,被掩埋。

贖罪軍陷入徹底孤絕。

同胞追殺,國家背棄。

失而複得的力量握在手裏,卻找不到刀該落向哪邊。

想要解釋,無人願聽。

嚐試反抗,驚覺敵人像整個世界。

絕望在軍中蔓延開來。

這正是三叉戟想要的。

他們要用這種方式,磨碎贖罪軍的意誌,讓其在疼痛與內耗中自崩。

東方這邊,也沒讓人省心。

護龍一族族長趙無極——被楊重廢了修為,僥幸活下來的老怪——並未偃旗。

力量盡失,他那活了五百年的腦子卻更陰狠。

知道憑武力今生再無翻盤可能,於是改道攻心。

“妖星降世,竊國亂本。女帝非正,武朝不祥。”

不知何時起,這句讖語便在茶肆與村野悄悄傳開。

矛頭直指李清婉與楊重。

說李清婉以女子登基,逆亂陰陽,有違天道。

說她背後的楊重,是盜取神力的妖魔。

每一次毀天滅地的出手,都在透支燃燒國運。

長此以往,天災人禍將至,赤地千裏。

這一套,與西方的檄文異曲同工。

同樣抓住人心底層恐懼,煽起對立,製造混沌。

隨後,趙無極聯絡朝中積怨深重的儒門領袖,又扯上與護龍一族千絲萬縷的釋家偽派。

一場聲勢浩大的“正統大會”被推上台麵。

會中,這群所謂“賢達”聯名上書,羅列女帝登基的諸多“不祥”。

引經據典,從上古禮法綱常講到陰陽五行,把李清婉的統治描繪成即將到來的末劫。

這封聯名,如重錘落在剛穩定的朝堂,再起風雷。

不少地方的官紳豪族,本就對新政抱怨,如今有“正統大會”撐腰,立刻找到發難口實。

打著“武朝不祥,天怒人怨”的幌子,公然拒稅,抵製新法。

一時間,大武境內,暗流奔湧,風雨欲墜。

李清婉端坐武皇殿,麵對雪片般的急報,隻覺心力交瘁。

那些利國利民的舉措,一旦碰到這些根深的舊力,竟步步維艱。

殺人可以,鎮壓也行。

可天下悠悠之口殺不盡,刻進骨髓的“綱常禮法”也鎮不住。

她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來自“正統”與“道德”的無形絞索。

比刀兵戰場凶險百倍。

遠在東瀛的月讀,麻煩也跟著來了。

她遵令解散天照幕府,廢神號,著手建立新修行宗門,傳真正修行之道。

卻沒料到,反撲來得如此急,也如此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