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聽完,沒有認輸,他給出了第二套邏輯,一套讓所有人都遍體生寒的邏輯。
“慢死,等於被它吃幹抹淨。”
“快死,等於不讓它吃。”
“我不救你們,我救的是下一個世界。”
這套邏輯,已經超出了勝負。他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他隻盯著一個“滅”字。
楊重不再理他,他把話,轉向李清婉,轉向張清源,也轉向孔德。
“情緒不能停。”
“陣不能崩。”
“人心可借,慈惠可容,但破陣,不行!”
“執法庭,開‘陣禍令’!所有破陣者,一律入死罪!”
“慈惠冊,納‘救火券’!凡是修陣修渠的,記慈惠,不兌錢,隻用來抵過!”
“功籍司,開‘缺口榜’!什麽地方缺工,什麽地方缺料,什麽地方缺糧,全部公開!誰去填這個缺口,誰就能免罰!”
這安排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情。
就是把所有東西都放在天平上,死死壓住兩端,不讓它翻。
當天,三道令就掛滿了各府衙門。執法庭的緹騎押著殘,出了衙門,徑直轉向刑場。
靜心站在刑場外的一條街上。
她沒有跪,沒有哭,更沒有求情。
她隻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粥棚,搬到了那張剛剛掛出來的“缺口榜”下麵。
粥棚的鍋,一響。
榜上的名單,就有人去劃線。一條條,被飛快地填滿。
功德券沒人兌了,救火券卻源源不斷地入了冊。慈惠點的數值開始穩定,陣圖那紊亂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起來。
殘在刑場上,抬頭看了一眼陰沉的天,沒有歎息,也沒有痛惜。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自己的話,喊給了所有人聽。
“滅我一個,改不了你們的路!”
“我死在今天,才有人會記得,你們還有沒有明天!”
執法庭的刀,落下。
張清源轉身就走,連頭都沒有回。
仁慈,從來不是規則。秩序,也從來不靠眼淚。執法庭這條線,永遠不會彎。
這場血腥的處決,卻帶來了另一重誰也想不到的反饋——
世家的膽子,又肥了。
他們看見陣點被飛快地修補,看見“缺口榜”上的條目一條條被劃掉,更看見了“慈惠點入冊不記功”這條鐵律。
於是,他們得出了一個自以為聰明的判斷。
“市場,穩了。”
“可以……籌劃第二輪吃進了。”
王衍拖著病體,連夜召集各家,再議新的手法。他媽的,他連道義都懶得談了,開口閉口,隻有兩個字——收益!
“股權在我們手裏,慈惠又不記功,這市場,還是我們的!”
“再持幣,再壓價,再入股!”
“工程越大,我們的收益就越厚!”
他忘了上一回流的血,也忘了上一回掉的坑。他眼裏隻有一個方向——回本!
他們猛地一按,市場果真又穩了半個月,功券也真的回到了票號。
他們以為自己又一次握住了賭桌的命脈。
結果,第四十天,功德堂的兌換列表,忽然變了。
有人拿著十張功券去換一把鋼刀,兌出來的,是一根糖葫蘆。
有人拿著上百張功券去換田契,發到手裏的,是一個刻著“笑一笑”的木牌。
更有人拿著功券去掛榜開案,功過格幕上,直接顯示了一張扭曲的笑臉,案宗被硬生生推遲了一個月!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賬麵沒有錯,程序沒有改,印章一個不缺,流水完整無缺!
可他媽的結果就是不對!
這不是人為,這是漏洞!不,這不是漏洞,這是一個“笑話”!
小醜,登場了。
他沒有名字,沒有官職,他也不要錢。
他隻是把所有人都奉為圭臬的規則,當成了一個玩具。
他把兌換列表攪得天翻地覆,把權重參數當成了骰子,把程序的每一處灰色地帶,都變成了他的遊樂場。
他不反對誰,也不支持誰,他隻是覺得……“好玩”。
票號門口,擠兌的人潮再次爆發。功券第三次,高開低走。
禮部那幫書呆子,舉薦了一堆狗屁不通的“安民告示”。工部寫了三套“兌付指引”,全是廢話。執法庭四處抓人,卻連一個主使的影子都摸不到。
張清源把整個功過格幕的底層邏輯都給抽象了出來,一遍遍地檢查,把所有能控製的接口全部封死,把所有能蓋章的人輪流拉去覆刻。
最後,得出了一個讓人絕望的結論。
“有手,沒影。”
“有動,無罪。”
“有行,為零。”
這三個判斷,就等於兩個字——無解。
市場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輿論炸開了鍋,而世家,已經笑出了聲。
王衍再一次以為自己贏了,理由幹淨得讓他自己都信了。
“是你們的係統出了問題!”
“不是我們造市!”
“不是我們拋售!”
“更不是我們操盤!”
他說的,句句是事實。
可事實,對楊重來說,一文不值。
楊重沒有去修那個破係統,他先動了另一個開關。
功券靜默期,再開!
但這一次,不是三天,是七天!
七天之內,任何人不得提兌,任何票號不得開門!功籍司,開了一個全新的口子,罪名就叫——“笑亂”。
“凡修改列表者,以笑亂論處!”
“凡篡改權重者,以笑亂論處!”
“凡挪用程序者,以笑亂論處!”
“笑亂者,入死罪!不問動機,不問出價!”
這條令,像一記重錘,把所有想趁**魚的家夥,全都砸回了洞裏。街上的喊聲停了,票號的門栓上得更緊了,世家手裏的算盤,也慢了半拍。
但,慢半拍不夠。
必須有人出局,市場,才會真的信。
楊重不去找那個抓不到的小醜,他也沒那個閑工夫去追。他隻需要找一個,能代表“笑亂”的靶子。
王衍別院的大門還沒敞開,執法庭的緹騎,已經把王家所有的賬本,交到了功籍司。
不是查你造假,是查你的結構!
十五家商號,聯成一個所謂的“流動互助會”,把所有的功券滾成一條雪白的巨龍。借與借之間,不落賬;入與出之間,不交割。名字起得好聽,叫“方便”,可實際上,就是在“笑”。
張清源這一次,不跟你講程序了,他隻講“結果”。
“笑亂一案,以結果定罪!”
“王氏為首,九族入籍,宗產扣押!”
王衍這一次,沒有吐血。
他看懂了,這是“殺雞”,不是清算。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死,他還有一件最重要的貨,押在楊重那條船上。
“股份!”
“氣運股份!”
他把最後一份底稿遞了上去,整個人的身段,都快趴到了地上。
“我不求免罪。”
“我隻求一個活路!”
“股份全交,宗產分割,求您……別動根。”
他講的,是世家最後的底牌。隻要“根”還在,其他的,都可以不要。
李清婉看著這份底稿,沒有開口。孔德看了一眼陣圖,張清源看了一眼律條。
三個人的結論,截然不同。
楊重,隻給了一個字。
“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