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冬梅回來了。她一回到出租屋,放下行李,就去找德福。當她敲開德福的門後,很是吃驚。一個多月沒見麵,沒想到德福變得如此邋遢。她發現他不僅胡子長得嚇人,而且人也消瘦了很多。

雖然德福看起來有些邋遢,但他的精神很好。看到賀冬梅,他非常開心。這種感覺就如同一個長期在外的戰士,回到故鄉看到自己的親人一樣驚喜。他看著她說:“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說完上前就要擁抱她,但賀冬梅卻拒絕了。她像責怪小孩子一樣對他說:“我不在,你怎麽髒成這樣子。快下樓,我帶你去理發。還有把衣服也換掉。”德福笑嘻嘻地照做了,他心情很好。不光是因為賀冬梅回來了,還因為他這一個多月來,已基本上把要考試的三門課學完了。

理完發後,德福又重現了他清秀帥氣的本來麵目。賀冬梅看到後,笑著說:“現在看著順眼多了。”德福說:“哥本來長得就帥。”“拉倒吧,誇你兩句就上天了呢!”賀冬梅假裝嘲笑道。

他們一起來到拉麵館吃晚飯。德福對她說:“你可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看了多少本書?”

“多少本書?”賀冬梅好奇地問。

“我把要考試的三門課都看完了,並且還看了高中語文。再給我一個月我就可以把高中語文全看完了。”

“這麽厲害?”賀冬梅吃驚地說。

“是的。”德福幽默地說。說完他又問她:“上次你說要報名自考,現在你還報不報?新生現在可以報名了。”

賀冬梅看德福學得這麽有**,也勾起了她上大學的渴望。因此,她毫不猶豫地說:“報啊,為什麽不報呢?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參加自考的。”

“那好,明天你起來早點,我帶你到區自考辦辦理準考證。”

“可我沒有高中畢業證呢?我高三沒讀完就出來了,行嗎?”賀冬梅有些擔心地問。

“沒關係,我才初中不照樣可以報名。自考不管的,隻要登記身份證就行。它是一種寬進嚴出的製度,不管是誰,它都給你一個機會,隻要你能通過所有科目的考試,就發畢業證給你。”

“你才初中?太讓我吃驚了。厲害!我看你水平比我還高呢。”

“不厲害,我隻是一直在學習罷了。原來我也很落後的。”

……

他們倆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聊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賀冬梅如願報名參加了自考。報名的手續簡單到讓她不敢相信,登記完基本信息後,照個相就結束了。一個星期後,她便如願拿到了準考證。

她和德福一起參加了十月份北京舉行的自學考試。她選擇的是和德福一樣的專業,隻是她選擇的是本科。雖然她沒怎麽看書,但她也和德福一樣報了三門課。那天她和德福被分到了不同的考場。三門課,一天就考完了。走出考場後,德福如釋重負,所有的問題他都答完了,他對自己信心滿滿。

德福一回到出租屋就去找賀冬梅。賀冬梅剛好也剛到家。她對德福說:

“看樣子,你考得不錯啊?”

“還行,我覺得不難,所有的題我都做完了。”

“你呢?”沒等賀冬梅說話,德福急忙反問道。

“我的書都沒看完,好多我都不會。估計是沒戲了。”賀冬梅沮喪地說。

德福安慰她說:“不要緊,明年再考,反正沒有時間限製。”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吧。”賀冬梅消極地說。

他們又來到清北大學。他們走進了二教的大教室,教室裏有很多同學,前排的位子都坐滿了,隻有後排才有些空位。德福帶著賀冬梅在後排中間的位子上坐了下來。不一會兒,一個白發蒼蒼的老教授就出現在講台上。原來這節是思政課,老教授講授的是中國共產黨早期的黨史。德福對此很感興趣,因而聽得格外投入。當他聽到夏明翰的英雄事跡後,覺得內心熱血沸騰。而他旁邊的賀冬梅對此卻毫無興趣。她既不能理解夏明翰為什麽放棄那麽好的家庭而去選擇一條死路,又不能覺察此時德福的內心感受。賀冬梅此時腦子裏想的是更現實的問題,她這次從家裏出來,隻帶了路費就過來了。她也想和德福一起繼續參加自考,但她更渴望金錢。她在網上看到上海的一家電子廠正在招工,並且工資很高。她心動了。

終於,十月底賀冬梅決定去上海。臨走時,她找到德福,希望德福可以和自己一起去上海。德福對她的這個決定很吃驚,他沒想到她這麽快就放棄了。德福勸賀冬梅留下來繼續自考。賀冬梅反駁:“現在好多大學生都找不到工作,即使通過了自考,拿到了畢業證又能有什麽用呢?”德福不讚成她的觀點,他倆誰也說不服誰,結果不歡而散。

賀冬梅去了上海,進入了電子廠,成了一名流水線工人。德福選擇繼續自考。他此時已把目光放在了國外。他不但買了《外國文學作品選》,還買了許多國外的名著,如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莫泊桑的《羊脂球》,海明威的《老人與海》等。他覺得這些國外的文學作品一點也不比中國的小說差,相反國外的小說蘊含的思想還要先進些。

他廢寢忘食地讀著這些精神食糧,一天天、一頁頁、一本又一本。文中主人公的命運牽掛著他的心,當讀到包法利夫人吃砒霜的情節時,仿佛自己也吃了砒霜一樣難受。當讀到結尾處,他為包法利夫人一家的悲慘命運而傷心落淚。

總之,他完全沉浸到文學世界中了。他憂愁著書中人物的憂愁,快樂著他們的快樂,憤怒著他們的憤怒……

賀冬梅走後,他又過上了以前那種黑白顛倒的生活,並且樂此不疲。然而當他吃完了最後一個雞蛋後,不得不麵對窘迫的現實。

他的口袋隻剩下33塊錢了。他陷入了空前的困境,眼前似乎無路可走了。下個月又要交房租了,萬般無奈之下,他撥通了家裏的電話。張富有聽到德福的聲音並不感動喜悅。他隻是冷淡地問:“可有事?”當聽到德福說在上學,需要錢時,他根本就不能理解德福的所作所為,也不懂什麽是自考。他斥責德福說:“你都多大了?還上什麽大學,醜不醜?還不上班去,家裏哪裏有錢?”說完張富有很快掛了電話。

德福又給德運打了電話,德運的回答更徹底:“沒錢,以後我也不會再幫你了。家裏人臉都讓你丟盡了,因為你,你嫂子都要和我鬧離婚。不懂事的東西,死掉算了。”

德福傷心地躺在**,心想以後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再也不求他們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又冷靜了下來。他想現在離房租到期還有半個月時間,不能把這段時間浪費了,天無絕人之路,不會餓死的。

德福決心繼續學習。他內心對知識的渴求超過了對物質生活的追求。他迫切想要了解更廣大的文學世界。以前浪費了太多的時間了,他必須抓住每分每秒,把以前錯過的時間都補回來。

他不顧一切,拚命學習。在日記本上,他寫下了這樣一句話:朝聞道,夕死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