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平十年春,南祁皇帝以邊關戰事未平,國庫空虛為由,再次拒絕采選秀女,使民間無數削尖了腦袋要當娘娘的適齡女子夢斷黃粱。獨孤徹因此又贏得了“心係社稷”的好名聲,至於宮中皇嗣凋零的原因,人們自然而然地認為是他太過勤勉,以至於耽誤了“好時機”。
熙平十年六月初,夏侯紓與獨孤徹一同微服前往岑州。他們此行一是為了視察民情,督查岑州農耕與河道的開鑿情況。二是因為北原休戰不到半年,再次揮兵入侵,他們得提前測算好岑州今年的收成,以便及時供給邊關軍需。
獨孤徹堅信沒有啃不下的骨頭,隻有不夠利的牙齒。這一次,他下定決心要解決這個困擾南祁多年的舊患,為百姓帶來真正的太平。
從岑州回來之後,福樂公主又跟她們鬧了別扭。她長這麽大,也就跟著夏侯紓出宮玩過一次,對皇宮外麵的事物充滿了好奇,做夢都想飛出去看看。而夏侯紓與獨孤徹的岑州之行因為是公事,堅決反對她跟著,福樂公主為此已經不高興了好久。
獨孤徹為了安撫福樂公主,不得不答應找個時間他們一家三口一起出宮去玩上一陣。
福樂公主這一年多來個頭竄得很快,如今已經快到夏侯紓的脖子了,越發亭亭玉立。出宮後,福樂公主非要走在中間,她一手拉著夏侯紓,一手牽著她親愛的父親,手裏還舉著兩串糖葫蘆。她一會兒抬起左手咬一顆糖葫蘆,一會兒又抬起右手咬一顆,十分懂得平衡。而她的眼睛也沒有閑著,東張西望尋找哪裏有稀奇古怪的好東西。
在離他們身後幾步之遙的地方,跟著一輛馬車,裏麵裝著福樂公主看中後死活要買的各種“寶貝”。這樣的一家三口,即便已經做平民打扮,還是引得路人注目。
夏侯紓從前跟著夏侯翊四處亂晃,所以對這樣的事情表現得十分淡定。反觀獨孤徹,他麵對天下數以萬計的民眾都能保持從容不迫,然而在路人或好奇或羨慕的目光中,他竟然有些局促不安,他的額頭甚至開始滲出細微的汗珠。這一幕讓夏侯紓看在眼裏,心中不禁暗自發笑。
街市熱鬧非凡,福樂公主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目光忽然停在一個賣麵具的小攤前。她輕巧地鬆開獨孤徹和夏侯紓的手,充滿興致地跑了過去。
小攤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麵具,有的猙獰,有的可愛,還有的神秘莫測。福樂公主看得津津有味,她細心地對比每一個麵具,仿佛在尋找那個能讓她心動的神秘麵孔。
終於,福樂公主挑出了幾個麵具試戴。每一個麵具都給她的麵容帶來不同的變化,她樂嗬嗬地欣賞著鏡中的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夏侯紓站在一旁,微笑著看著福樂公主快樂的模樣。獨孤徹瞥見她眼神裏的暖意,不由得嘴角彎彎,隨後順手拿了一個豬頭麵具遞給她,戲謔道:“這個與你倒挺像。”
夏侯紓掃了一眼麵具,隨後狠狠瞪了獨孤徹一眼,反唇相譏道:“扮豬吃老虎不是你的強項嗎?我看這個麵具倒是挺適合你。”接著,她拿起另一個金色的美人麵具,對他說:“看到了嗎?這才是替我量身定做的。”
獨孤徹不敢苟同地搖搖頭:“紓兒,總是說這麽有違事實的話,你就一點兒也不心虛嗎?”
“我心虛什麽?”夏侯紓傲然問道。她眼中閃爍著不羈的光芒,仿佛不懼任何質疑。
“我天生麗質,這是無法掩飾的優點。你之所以娶我,不就是因為我美麗的容顏嗎?難道你還想說是因為我的才華和機敏?”夏侯紓盯著他的眼睛慢條斯理的說著,隨後她又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語氣中流也露出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哎——本姑娘就是這樣才貌雙全,實在是許多人羨慕不來的。不過,存在即合理,你也不要太難過了。”
“你呀。”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眼裏全是寵溺。
這時,一群小孩歡快地湧向小攤,他們爭先恐後地試戴麵具,現場氣氛十分熱鬧。夏侯紓也將自己挑的金色美人麵具戴上,得意洋洋地轉向獨孤徹,微笑著問道:“你覺得怎麽樣?是不是很適合我?”
獨孤徹看了她半晌,卻口是心非地說:“也就那樣。”
夏侯紓理解他的酸葡萄心理,所以大度地沒有與之爭辯,而是自若地摘下麵具。再抬眼,她瞥見所有的孩子都佩戴著麵具,給人一種群魔亂舞的印象,但都很陌生。她的心猛然一顫,驚慌地呼喊了一聲“昔恬”。
獨孤徹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慌忙伸手去拿那些孩子的麵具。那些孩子像是受驚的鳥兒一樣四散而去,哪還有福樂公主的影子。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座皇城的心髒地帶,竟然有人在他們兩個大人和十幾個大內高手的嚴密監視下,成功地把福樂公主擄走了!
“她剛才明明還在這兒的。”夏侯紓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驚慌失措的環顧四周,試圖尋找福樂公主的身影,卻一無所獲。她隨即又轉向賣麵具的商販,急切地問道:"剛剛與我們一起試戴麵具的那個小女孩去哪了?"
小販麵露不悅,語氣生硬道:“這位夫人,剛才是有很多小姑娘站在這裏是戴麵具,不都被你們給嚇走了嗎?”
夏侯紓心裏頓時來了氣,大聲強調道:“我問的是最先來的那個!跟我們一起來的!”
夏侯紓已經打定主意,對方要是再顧左右而言他,她就衝過去揪住她的衣襟揍他一頓。
獨孤徹忙拉住她,語氣低沉而陰冷:“這是障眼法,昔恬定是被人綁架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把人召集起來再做打算。”
說完,他便拉著夏侯紓離開了。
隱藏在暗處的大內高手也發現福樂公主不見了,他們立刻現身人群,環繞在獨孤徹與夏侯紓的四周,以確保他們的安全。
夏侯紓內心一顫,果斷地對正向他們走來的那位高手下令:“馬上關閉城門,全城搜查公主的蹤跡,拿下那個商販,並找到那幾個突然跑出來的孩子。”
男子看了看獨孤徹的默許,領命迅速開展了搜尋。
禁衛軍興師動眾的把城中翻了個遍,依然沒有找到福樂公主的蹤影。他們將賣麵具的小販抓回了天牢,無論怎樣嚴刑拷問,商販也隻是反複強調自己就是一個小販,對其他事一無所知。這個神秘的失蹤案,讓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緊張和疑雲之中。
城中所有的出口都被重兵把守,戒備森嚴,進出的人和物品都要經過嚴格的檢查和對比,卻一直沒有任何線索。獨孤徹堅信,除非那些綁匪長了翅膀飛走了,或者是遁地了,不然人肯定還在城內。於是,他下令讓禁衛軍繼續搜查,還調遣了一批長青門的密使出去打探。
兩天過去了,禁軍依舊一無所獲。獨孤徹與夏侯紓都沒合過眼,心中的焦慮如滾水般沸騰。如果福樂公主真的遭遇了綁架,對方應該會有所動靜,然而此刻的寂靜卻讓人不寒而栗。
福樂公主天之嬌女,自出生以來便如珠如寶般被嗬護著,生活中從未嚐過困苦的滋味。她那純真的心靈,如同水晶般晶瑩剔透,任何的傷害和委屈都會在她內心留下深深的痕跡。如今,她身陷未知的危險之中,那種無助與恐懼,足以將她的心撕裂成千萬片。
夏侯紓無法想象公主此刻正經曆著怎樣的煎熬。她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心中的憂慮如烏雲般堆積。她多希望自己隻是做了一場噩夢,夢醒之後,福樂公主仍舊笑嘻嘻的坐在她身邊,閑著無事就跟她鬥幾句嘴。可是她沒想到這個噩夢卻怎麽也醒不過來。
夏侯紓越發坐立不安,於是她氣急敗壞地往天牢去。
陰暗潮濕的天牢裏,璞王安靜地端坐在草席上,閉目養神。這個地方對他來說仿佛已經成了第二個家,那種安然自得的態度在囚犯中實屬罕見。
按照旨意,再有兩個月,璞王就要問被斬了。這兩個月的時間,對他而言或許已經不那麽重要了。他的命運早已注定,那把懸於頭頂的刀,隨時都可能落下。然而,璞王卻顯得異常鎮定。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焦慮,隻有一份超脫生死的平靜。那份從容不迫,仿佛是對命運的坦然接受,又仿佛在告訴世人,死亡並不是終結,而是新的開始。
獄卒打開牢門,發出細微的聲響,這聲音驚動了正在沉思的璞王。他緩緩睜開雙眼,眉頭緊皺,顯然不滿被打擾。
夏侯紓竭力掩飾自己的憤怒,保持著表麵的平靜,客套道:“璞王近來可安好?”
“好。當然好。每天除了吃飯就是睡覺。”璞王輕笑著說,然後眼神挑釁地問道,“賢妃娘娘怎麽有空到我這兒來?”
夏侯紓皮笑肉不笑,不緊不慢道:“璞王回京這麽久了,應該也聽說過我與宋太妃有過幾分交情。今日我閑著無事,特意來看看看璞王過得如何,回頭也好跟宋太妃說一說。”
“那本王可得多謝賢妃娘娘了!”璞王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夏侯紓見他不接茬,換了個話題,又說:“天雖然這個季節氣候很好,但天牢裏又潮又濕,少不得要悶出病來。不過,我看璞王麵色紅潤,臉頰含笑,想來是遇上什麽高興的事了。”
獨孤徹麵色稍僵,不自然的說:“南祁女子一向以嬌婉矜持著稱,沒想到賢妃娘娘如此不同凡響,竟然對本王觀察入微。”
夏侯紓故意裝作聽不懂他話裏的譏諷,微微一笑,掩飾住內心的波瀾,又說:“傳聞璞王聰明睿智,我有一事不明,很想向璞王請教。”
“娘娘請說。”璞王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夏侯紓也不客氣,立馬就問:“一般情況下,人失蹤了該去哪裏找?”
璞王沉吟了片刻,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含糊其辭地回答道:“這個要看情況。”
夏侯紓默然不語,隻是靜靜地凝視著他,內心卻是波瀾起伏。心中暗自思量:這必定是璞王所為,是他派人綁架了福樂公主!
璞王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夏侯紓的表情,突然抬頭看著她,好奇道,“誰失蹤了?”
你就裝吧!
夏侯紓心裏暗道,然後竭力保持耐心,繼續說道:“兩天前,福樂公主與我出宮遊玩,不幸在街上走散了。陛下已經派人搜遍了整個皇城,卻依然沒有公主的蹤跡。我聽說璞王您智謀過人,特來請璞王指點迷津。”
璞王沒有流露出絲毫驚訝,甚至對失蹤的親侄女毫不在意。他隻是淡然一笑,語氣平靜地回答:“本王現在身處天牢,又怎會知道公主的下落呢?”
夏侯紓氣得直咬牙。如果璞王不知道福樂公主得下落,那麽這天底下還有誰會知道?從一個孩子身上下手,這是最卑鄙的人才幹得出來的事!
天牢昏暗的燭光下,夏侯紓緊皺著眉,不耐煩地望著眼前這個始終含糊其辭的男人,冷冷地開口:“璞王,我們就不要再拐彎抹角了,你直接說了吧,是不是你的人抓了公主?”
她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鋒,直指人心。
璞王聞言靜靜地看著她,紋絲不動,一言不發。
夏侯紓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她一把奪過旁邊獄卒的劍,指著璞王,大聲質問:“你究竟把福樂公主藏到哪兒去了?”
璞王冷笑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賢妃娘娘,你不是神通廣大,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嗎?怎麽連公主的下落都找不到?還需要再來問我這個無關緊要的人嗎?”
夏侯紓在心中默默地做了一個深呼吸,竭力穩住自己的情緒,以防因一時衝動而做出過激的舉動。他冷冷地說道:“我告訴你,福樂公主若有任何不測,我一定要你的命!”
說完她丟了手中的劍,闊步退出牢房,身後傳來璞王放肆的大笑。
璞王說:“傳聞賢妃聰明果敢,不同於其他妃嬪,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不過,隻要本王沒事,公主自然也不會有事。”
果然是他!
夏侯紓氣得渾身打顫。不過也幸好是他,至少福樂公主性命無憂。
從天牢出來,夏侯紓拖著沉重的腳步,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飛鸞殿。一眼望去,隻見梅影已經回來了,她心存一絲希望,輕聲問道:“有公主的消息了嗎?”
她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焦慮和期待,心中懸著的那根弦愈發緊繃。
梅影輕輕搖頭,神情凝重。
夏侯紓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一股難以言喻的痛苦在心頭蔓延。她緊緊咬住下唇,竭力不讓悲傷和無助的情緒溢出來。
殿內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沉悶得讓人窒息。兩人相對無言,隻有窗外微風拂過,帶著幾分煩躁與淒涼。
許久之後,夏侯紓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內心的波動,她知道,此刻必須堅強,為了尋找福樂公主,為了那個她承諾要守護的幼小生命。
“我們不能放棄,”夏侯紓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又帶著幾分堅定,隨後她揮手示意梅影繼續尋找福樂公主得下落,“加派人手,務必要找到公主。”
梅影默默點頭,然後緩步退了出去。
夏侯紓這才轉向剛進來的陳懷濟,問道:“陛下怎麽樣了?”
陳懷濟滿臉擔憂地說:“回娘娘,陛下依舊滴水未進,今日還出了一趟宮。奴婢擔心陛下再這樣下去身體會熬不住的,還請娘娘勸說陛下千萬保重龍體。”
夏侯紓歎了口氣說:“我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