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去世後,福樂公主與夏侯紓皆被驚愕所籠罩。福樂公主驚懼不已,而夏侯紓則陷入深深的哀痛之中,久久無法自拔。她始終不敢相信,那個美麗而執著的女子,就這樣消散了。

宮中曆來有規矩,隻供奉皇族之人的神位。然而,這一次卻破例了。梅影的骨灰被安放在離飛鸞殿不遠的一座殿宇裏,這是夏侯紓的請求,她希望獨孤徹能封梅影為上善聖女,讓她永遠受到南祁王朝的敬仰與供奉。

說實話,夏侯紓對梅影並無太多的喜歡,大概是因為人們總是不喜歡過於聰明的人。而梅影不僅聰明,還十分沉著穩重,知道如何把握分寸,進退得宜,這使得她在眾人眼中格外出色。盡管如此,夏侯紓還是對梅影充滿了敬意。她為愛而生,為愛而死,雖有遺憾,但她的愛卻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愛她和她所愛之人的心中。

福樂公主這些日子已經緩和過來了許多,可每當想起那天的經曆,她仍然心驚膽戰,無法釋懷。盡管年紀輕輕,她卻常常顯得心事重重,神情黯然。

“紓兒,你說父皇當日為何不救我,如果你也不救我的話,隻怕現在我已經不在了吧?”福樂公主一邊問一邊把玩著一柄玉如意,借此緩解自己時好時壞的緊張情緒。

夏侯紓一愣,對於當日獨孤徹的選擇,她始終隻有那一個解釋。於是,她輕撫福樂公主的小辮,柔聲道:“傻孩子,你父皇怎麽可能不救你。那是我跟你父皇商量好的計策,為的就是轉移別人的注意力,我才好救你啊。”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福樂公主滿臉天真,仿佛走失在黑暗之中,忽然看到了一束光線。

“昔恬,記不記得我說過,我永遠不會騙你。”夏侯紓笑著說。

聽到這話,福樂公主的眼睛突然閃爍著生機,那是一種充滿活力的光芒。她堅定地說:“那好,我相信你。”

這件事情過後沒有多久,朝廷內外便發生了幾件大事。獨孤徹以璞王謀反以及挾持福樂公主和賢妃等多項罪名被提前問斬,其妻璞王妃竇氏得知消息後直接在塗川飲下了毒酒,一命嗚呼。璞王的其他子嗣皆因其父謀反而獲罪,或遭貶謫,或被流放,塗川一下子成了無主之城。考慮到塗川屬於西北門戶,百姓生活疾苦且容易受到蠱惑,所以獨孤徹第一時間命夏侯淵帶領十萬赤羽軍前往鎮撫,等待下一任封疆大吏入駐。

紫宸宮的宋太妃在聽到兒子謀反的消息之後就直接昏倒過去,之後就再也沒有醒過來,成了一個活死人。太醫忙出忙進地治療了半月後,宋太妃最終還是撒手人寰。

而被關在飛鸞殿的偏殿裏多日的賀夫人在得知璞王一脈的判決之後,第一時間是繼續帶著獨孤榮逃出宮去,結果她們人還沒有走出後宮,獨孤榮就因為緊張過度以及受到太大打擊而引發了癲癇,不治身亡。賀夫人自知做了無力回天的錯事,當場從頭上去了一根簪子自戕了。待侍衛們找到他們母子時,兩人的屍身都快僵硬了。

隨後不久,久病未愈的袁才人含恨而終,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宮人私底下都在說宮裏有鬼魂作祟,才接二連三地死人。也有一部分人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來分析,直指袁才人的死與夏侯紓脫不了幹係。就算是化作厲鬼,也是冤有頭債有主,找不到他們那些不相幹的宮人身上。

大概是閑言碎語聽得多了,獨孤徹已經不止一次勸夏侯紓搬出飛鸞殿,換個風水好的殿宇居住,他甚至表示願意特意為她修建一座宮殿。

修建宮殿,那可不是三五銀錢就能做得到的。夏侯紓拒絕了他的好意,執意留在飛鸞殿,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人們口中的鬼神可怕,還是人心更可怕。

獨孤徹見夏侯紓如此固執,隻好隔三岔五地尋個由頭把她騙到明台殿去。真正應了簽文上那句“承歡伴君著明台”。此舉讓宮中對夏侯紓的不滿之聲越來越烈,卻又無人敢跳出來明說,隻敢在背後議論紛紛。

夏侯紓突然有點後悔之前阻攔獨孤徹采選秀女入宮了。這一兩年來,宮裏走的人比進的人多得多,再這樣下去,這個後宮就那麽幾個人嚼舌根,都要無聊死了。

這段時間,夏侯紓弄清楚了很多事,比如為什麽她和福樂公主出宮的消息會那麽準確迅速的傳到璞王耳裏,而璞王又是怎麽隔空操縱著下屬當街擄走了福樂公主等等。回去之後,夏侯紓就將碧桃打發去了佟皇後的聚瀾殿。別人問起,她就隻說佟皇後身體不好,又要照顧體弱多病的太子,肯定應付不過來,而碧桃心思細膩,去照顧佟皇後很合適。

夏侯紓從來不會輕易地相信身邊的人,碧桃是一個例外,可她還是欺騙了她。

當日夏侯紓與獨孤徹一家三口微服出宮,知道的隻有褚黎安、祝成鴻、梅影、雲溪和碧桃。褚黎安是獨孤徹的左膀右臂,算得上是生死之交,言行舉止上從未有過違逆之舉,即便是知道了梅影的心思,他也隻是自我療傷,從未苛責抱怨過任何人。祝成鴻伺候了獨孤徹很多年,一向做事謹慎,口風也嚴,不會輕易做出背叛獨孤徹的事來,尤其是用傷害福樂公主這種方式。而梅影追隨獨孤徹的這些年一直投其所好,到死都放不下,更不至於泄露風聲。最後就隻剩下雲溪和碧桃了。

雲溪是夏侯紓最信任的人之一,若說她有任何不軌之心,夏侯紓絕對不會相信,所以反複推敲之後,便隻剩下碧桃泄密這一種可能。

之後經過一番查證,也證實當日確實是碧桃告密。

若不是那日夏侯紓看到碧桃拿著她從霜降的遺物中留下的那兩顆玳瑁珠流淚,她還聯想不到她們之間的關係。

碧桃是霜降的妹妹,隻不過她們的父母一心求子,卻連續四胎都生了女兒。二老擔心養不起,就陸陸續續把孩子送了人,有的甚至直接簽了死契,賣給了大戶人家做丫鬟。霜降是長女,懂事又機靈,於是被父母留在家裏幫忙照顧弟妹。但是霜降十歲的時候,她的父母還是因為家徒四壁,饑寒難耐將她賣到了佟家為奴。霜降從小就幫著父母做事,手腳利索,很快就得到了管事的賞識,又因為長相清秀,勤奮好學,幸運地被佟素凝選中做了貼身丫鬟,後麵還跟著佟素凝進了宮,做了女官。

霜降得勢之後,便開始尋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於是就找到了碧桃。

收養碧桃的那戶人家的男主人是個賭徒,輸光了之後就把碧桃賣入青樓。碧桃輾轉向在宮中的姐姐求助。霜降為了幫助妹妹脫離虎口,借助佟家的勢力為妹妹贖身,又找了護好家世清白的人家做了女兒,這才進了宮。所以碧桃一個新進宮的宮女,才會被指派到飛鸞殿來伺候。隻不過當時夏侯紓覺得碧桃看著十分乖巧懂事,說話辦事從不顯山露水,從未懷疑過她會是佟素凝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細作。

至於佟皇後小產,的確是霜降所為,隻不過她那樣做確實是出於對佟皇後的一片真心。

佟皇後在宋太妃壽宴的時候中過毒,太醫早就斷言她今後難以生養,即便是懷孕了也難保母子平安。霜降對佟皇後忠心耿耿,正是聽了這樣的話,才在佟皇後懷孕之後多次勸她不要冒險生下孩子。但是當時的佟皇後一意孤行,說什麽也不聽,也不允許任何人打她肚子裏的孩子的主意。霜降不得已才采取了非常手段。而那些藥,正是碧桃給她的。

碧桃在青樓待過,認識許多三教九流的人,請他們幫忙找些墮胎的藥簡直輕而易舉。

而碧桃把夏侯紓與福樂公主得行蹤偷偷傳遞給璞王黨羽,也是想替死去的姐姐霜降報仇。

事情過去這麽久,已經有太多的人為此付出了代價,夏侯紓實在不想再把過多的人牽扯進來,她隻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尋個由頭把碧桃送走。當然,夏侯紓這一舉動立刻就生出了流言。大家都說她把自己的心腹送到佟皇後那裏去居心叵測,隻有佟皇後一聲不吭地接受了,甚至還親自出麵壓製了那些流言。

佟皇後和賢妃一向和睦,這是大家早就公認的事實。

後來,夏侯紓又偷偷喬裝出宮了一次。這一次,她是去看望危在旦夕的宇文恪。

當日宇文恪幫助璞王逃出天牢,並挾持福樂公主,已經與逆黨無異。禁軍在順安郡王府找到了他時,照雲長公主哭天搶地,拚死阻攔禁軍的抓捕,並用她與皇室的最後一絲血緣親情以及她長公主的名頭作為交換,保住了兒子的一條性命。

隨後,獨孤徹下旨褫奪宇文恪順安郡王的爵位,並將其終生圈禁府中。

夏侯紓去之所以去見宇文恪,也是因為他多番請求。

順安郡王府已經在無形中變成了一座囚牢,將曾經的風華深鎖其中。繁華落幕,夏侯紓心中五味雜陳,一股莫名的壓抑籠罩心頭。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那富麗堂皇的背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太醫說,宇文恪的時日不多了。

宇文恪已被病魔侵蝕得形銷骨立。他的生命之火,正在一點點熄滅,如同秋日的落葉,悄然飄落。聽說夏侯紓終於來了,他還是強撐著病軀出來相見。

香氣嫋繞的會客廳裏,宇文恪的眼神緊緊地鎖定在夏侯紓身上,他的眸子裏充滿了深深的愛意和愧疚。然而,這份濃烈的情感漸漸轉化為一種淒涼,那是愛而不得的痛苦。他的臉上浮現出惶恐和無助,那是一種深深的心痛和失落,似乎預示著某種無法挽回的遺憾。

“對不起,紓兒,我沒有辦法兌現當初的承諾,還給你自由。”宇文恪飽含歉意的說。

夏侯紓一直都覺得宇文恪這個人身上充滿了矛盾,他的言行舉止也十分怪異,他對她的感情更是莫名其妙。他總是自以為是,還喜歡替別人做決定。印象中,她從來沒有給過宇文恪好臉色,可宇文恪卻像塊狗皮膏藥一樣粘著她,甩都甩不掉。

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看著宇文恪幾乎一夜間蒼老的容顏以及快要落光的頭發,夏侯紓終究還是沒有狠心,便說:“你何苦那麽執著,我說過已經不怪你了。”

不論是從前的陵王世子、還是後來的順安郡王,宇文恪都是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他呼風喚雨,嬉笑怒罵,遊戲人生,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放在眼裏。偏偏他遇上了夏侯紓。他明明知道即使他把心掏出來放在夏侯紓麵前,夏侯紓也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可他卻仍然鍥而不舍。

"你說得對,是我自己太過執著,才誤了所有人。"宇文恪說罷,最終轉過身去,步履沉重。而他的眼神中閃耀著一種釋然,一種對於過去執著的解脫。

夏侯紓轉過頭,窗外姹紫嫣紅,百花競放,已是盛夏。

西平十年七月底,濟和宮皇太後楊氏鬱鬱而終,陪伴楊太後多年的餘太妃也吞金殉葬。

自那之後,佟皇後一心向佛,終生再未侍寢。

皇宮中,除了宮人們偶爾的竊竊私語和福樂公主時不時的折騰打鬧,靜得讓人害怕。夏侯紓閑著無聊,便計劃著把福樂公主往淑女路上引導。畢竟,福樂公主已經十歲了,按照規矩,幾年後她將出嫁。雖然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不出去,但如果她繼續這樣心直口快、瘋瘋癲癲,將來很可能會吃苦。夏侯紓可不想讓福樂公主將來埋怨自己當初沒有把她教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