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騎著馬,帶著夏侯紓和隨從一路向南。在離榷城不遠的地方,他偶遇一位熟人。男子下馬與對方用北原方言親切地交談。片刻後,男子突然沉默下來,輕輕示意熟人先行離開。

他轉過身,麵對夏侯紓,眼神堅定地說:“我有要事在身,不能親自送你到榷城了。”

說罷,他命令隨從解下一匹健壯的馬,又喚來忠誠的護衛巴塔,囑咐他們務必確保夏侯紓安全抵達榷城。

盡管夏侯紓有些驚訝,但她明白男子心中的決意。她輕輕點頭,接受了他的安排。

兩軍交戰之際,對方能夠毫無芥蒂、慷慨大方將她一個敵國女子送回南祁邊界,夏侯紓心中充滿了感激。然而,當聽到對方無法繼續護送她時,她內心不禁湧起一絲失落。畢竟,有他們這一群人的陪伴和保護,她才能一路順暢無阻。而接下來的路,可能就沒那麽容易了。

夏侯紓目送著男子及其隨從遠去的背影,拚命地揮手作別,心中默默祈禱他們一路平安。

直到遠處的沙塵漸漸散去,夏侯紓才轉頭問巴塔:“他是什麽人啊?”

巴塔詫異地看著夏侯紓,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無辜而清澈。

夏侯紓驚愕不已,目光緊緊地鎖定在巴塔身上,思緒翻湧。最後,她懊惱地一拍腦袋,暗罵自己真是蠢到家了,明知道巴塔聽不懂那個南祁話,還問他這個。巴塔可能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在嘲諷他,所以才擺出這幅不滿的表情。

夏侯紓同情地看著巴塔,心中的話語難以言表,唯恐稍有不慎便會觸碰到他的敏感神經。看著巴塔的臉色愈發陰沉,她明智地選擇了沉默,不再費力解釋。誤會也好,理解也罷,隻要能平安抵達榷城,一切都不再那麽重要。

有巴塔這位純正北原人的護送,接下來的關卡並沒有像夏侯紓最初想象的那麽困難。夏侯紓隻需要在北原守軍盤問時保持沉默,讓巴塔去應對解釋一切,這樣就萬事大吉了。

在黃昏的餘暉中,他們終於抵達了榷城。此時的榷城已經被北原軍占領,到處都是北原軍隊。夏侯紓本來想問幾個問題的,但一想到與巴塔語言不通,也就放棄了。

榷城是回南祁的必經之路,本應繁華熱鬧,如今被北原軍對占領,城中連一個南祁人的身影都沒有。麵對此景,夏侯紓的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要想穿越這座封鎖之城,恐怕他所麵臨的困難,無法用簡單的“難”字來形容。

夏侯紓去北原的初衷是想刺探軍情,或者在北原國內抓到點什麽把柄地,如今什麽都沒打探到,倒是快把自己給搭進去了。還有陸宜珠,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麽事,她此番回去真的隻能以死謝罪了。

夏侯紓目光迷離地凝望著天空,幾隻雄鷹翱翔其間,銳利的目光仿佛在搜尋著任何可疑的跡象。然而,她自己的內心卻感到一片迷茫,不知所措。

很快,夏侯紓靈光一閃,想通了問題的關鍵。於是,她轉過頭對巴塔說:“我決定不回南祁了,你能帶我回到北原嗎?”

巴塔依舊是一臉的不明所以。

夏侯紓索性也不再多說,調轉馬頭往回走。

巴塔沉默了片刻,隨後又跟在夏侯紓的身後。或許是從夏侯紓的舉止中領悟到了她的意圖,他帶領著她返回他們的領地,那片她中午時分曾瞥見的帳篷所在之地。

巴塔將夏侯紓安置在一頂大帳篷裏,隨後說了幾句她聽不懂的話便離開了。帳篷內的裝飾顯得清雅,與夏侯紓在赫連嘉安那裏所見的奢華風格截然不同。

夏侯紓開始仔細打量這個帳篷。帳篷內陳列簡單,卻透出一種別樣的雅致。這與赫連嘉安那毫不掩飾的奢華裝飾形成鮮明對比。她隨手翻了翻案上的一些物品,發現都是用北原文字寫成的,她完全看不懂。然而,旁邊一本書半翻開的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翻看,才發現這是一本樂譜,而更加令她驚訝的是,樂譜上用南祁的文字記錄著曲譜。

夏侯紓坐在帳篷裏,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帳篷的簾子被掀開,中午那個身穿狼皮大裘的男子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陰鬱的表情,讓夏侯紓不禁心中一緊。

然而,男子似乎心裏想著事,並未搭理她。

夏侯紓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間插著的長簫上,腦海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她記得赫連嘉安曾經提起過,他的二王兄擅長吹簫。在北原這樣偏遠的地方,會吹簫的男子本就稀少,更何況還是這樣一個身份不凡且擅長吹簫的人。

她仔細打量著男子的每一個細節,心中湧起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這個男子究竟是誰?為什麽他會在這樣的地方出現?他和赫連嘉安又有什麽關係?

夏侯紓的內心充滿了疑惑,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另一種可能。

北原王共有三個已成年的兒子。大王子赫連保康是個野心家,早就看不慣父親的奢靡**,意圖取而代之,這些年動作不斷;三王子赫連嘉安雖然年輕,性情暴虐,但深得北原王和北原王後的喜愛,與大王子勢同水火;隻有不怎麽受父母待見的二王子赫連肅泰保持中立態度,不問政事,自己分了塊領地出來當逍遙自在的親王。

看這做派,眼前這個人就是二王子赫連肅泰了。

夏侯紓恍然大悟,原來她是剛逃出了虎穴,又進了狼窩。

赫連肅泰似乎這會兒才察覺到夏侯紓的存在。他注視了她許久之後,疑慮地問道:“發生了什麽事嗎?你怎麽還在這裏?”

“我回不去了。”夏侯紓帶著一絲哀傷和無奈地說道,“你們北原的軍隊把守著榷城,連隻蒼蠅都不放過去,何況是我這麽個人。”

赫赫連肅泰略一點頭,道:“北原王被你們南祁派來的細作刺傷了,必然會加緊戒備。”

夏侯紓避重就輕,問道:“二王子,你能收留我一些日子嗎?”

“你怎麽會知道我的身份?”赫連肅泰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驚愕之色,語氣中透露出疑惑和不解。“是巴塔告訴你的嗎?”

“他要能告訴我就好了,也可能他告訴過我,隻是我沒聽懂。”夏侯紓怏怏地說,“不過,我也是發出看見二王子腰間的簫才知道的。”

赫連肅泰嘴角微翹,調侃道:“看來你對我的了解還挺多的。”

夏侯紓有些赧然,與含蓄內斂的人相處久了,突然碰上這麽率豪放的家夥,確實令她感到些許不自在。她稍稍收斂神色,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們生意人行走在江湖之上,全靠的是一雙銳利的眼睛和一張能言善辯的嘴,自然需要見識廣博一些,不然又怎麽讓你們這些有錢人心甘情願地掏腰包啊?”

赫連肅泰隻是淡淡一笑,隨即命令手下為夏侯紓安排住處。

夏侯紓跟赫連肅泰身邊一個叫紮米的婢女擠在一個小帳篷裏。老實說,夏侯紓對這個安排非常不滿。俗話說,來者是客。怎麽說也得給她安排一個單獨的帳篷吧,或者提供一個更為舒適和寬敞的帳篷。那麽,她們也不用那麽局促。

然而,經過幾天的體驗,夏侯紓逐漸領悟到這個安排背後的深意。至少別人不會因為大營裏突然多出來一個帳篷,而對裏麵住著的人產生好奇,這大概就是赫連肅泰的用意。

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夏侯紓開始欣賞並感激這個獨特的安排。這不僅是一種對外的策略,也是對她的細心照顧。她對赫連肅泰的敬意又增添了幾分,同時也更加珍惜與紮米共度的這段時光。這種經曆,無疑使她的北原之旅變得更加豐富和有趣。

紮米長得很好看,但由於長期在戶外活動,她的皮膚略顯黝黑,卻洋溢著健康的光澤。她是一個性格開朗、充滿活力的女孩,內心充滿了對生活的熱愛。或許是因為平時缺少交流的對象,她自然而然地將夏侯紓這個突如其來的房客視為傾訴的對象,分享自己的喜怒哀樂。然而,當她發現自己的熱情分享在夏侯紓那裏並沒有得到相應的回應,反而讓對方露出困惑的表情時,她突然領悟到了什麽叫做對牛彈琴。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絲哀傷和憤怒,仿佛覺得自己的一腔熱情被冷落了。從此,她對夏侯紓的態度變得冷淡,甚至有些不屑一顧。

夏侯紓猜想,紮米肯定是在歎息自己聽不懂她的話,這讓她感到非常遺憾。她心想,如果紮米能夠涉獵更廣一些,學會說南祁話,那麽這個問題就能得到解決。因此,她也沒有什麽心理負擔了。

沒有了紮米的吵鬧,夏侯紓又覺得哪裏不對。回想以前在宮中,每天都有福樂公主在耳邊嘰嘰喳喳吵個不停,還有一堆心懷鬼胎的女人要防備。起初她也覺得煩躁,然而,久而久之,她竟然也習慣了。反而現在耳根子清淨了,她還是渾身不自在。這種自虐傾向不得不讓她神智一清,很快就找到了新的目標。

為了消磨時光,夏侯紓總是喜歡往赫連肅泰的帳篷裏鑽。甚至那些最初對她充滿警惕的護衛,也漸漸改變了態度。他們不再惡狠狠地將她攔在帳篷外麵,再進去通報半天,而是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她自由進出。

赫連肅泰身份高貴,其帳篷之豪華超出了周邊其他帳篷的數倍,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夏侯紓曾細心勘察過四周的地形,發現周邊的帳篷雖小,卻布置得有條不紊。它們以中間的那頂帳篷為中心,宛如層層疊疊的防線,構建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夏侯紓頻繁地造訪赫連肅泰的住處,並非全因閑暇無聊。在她心中,赫連肅泰的住處仿佛是一座信息的寶庫,其中隱藏著無數能助她一臂之力的消息。盡管外界盛傳赫連肅泰淡泊名利,偏安一隅,但身為皇族的一員,在國家麵臨生死存亡的關頭,他豈能袖手旁觀?

然而,夏侯紓過於高估了自己的能力。究其原因還是那句話——語言不通。

每天來向赫連肅泰匯報事情的部下進進出出,而夏侯紓卻隻能無奈地坐在一旁,聽著那些對他來說如同天書般的語言,內心焦慮萬分。

赫連肅泰似乎也是篤定夏侯紓聽不懂北原話,所以對部下的疑惑隻是一笑而過,儼然把夏侯紓當成了空氣。

沒人的時候,夏侯紓就問赫連肅泰:“二殿下,你不怕我說聽不懂北原話,其實是騙你嗎?”

赫連肅泰淡然一笑,不以為然地說道:“就算你能聽懂又如何?你不過是個弱女子,身邊又沒有同夥,就算知道了什麽機密也傳遞不出去。”

這個男人果然不簡單!但是這話聽著怎麽那麽欠妥呢?

夏侯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服氣地說:“聽說你十分仰慕我們南祁的文化,想必你也聽說過我們南祁的一句名言,叫做‘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是女子,也可能是小人,你就不怕我不高興了,會給你惹麻煩?”

“哦。”赫連素泰輕描淡寫地回應道,察覺到夏侯紓的不悅,他裝作認真思考的樣子,然後繼續說道,“或許你無需親自動手,麻煩就會主動找上門來。”

夏侯紓有些不明所以,細問之下,她才知道原來北原王一直昏迷不醒,北原國內風向也有微微的變化。塔塔爾王後認定送進宮的南祁女子全部是細作,又聽聞當時一起送進王宮的南祁女子一共有五個,隻抓了三個,還逃了兩個,她就坐臥不安。於是她下令讓大王子赫連保康到各處搜查,勢必要抓到南祁派去的奸細。

而在此之前,三王子赫連嘉安獲悉了二王子收留一名南祁女子的消息,旋即率領大隊人馬氣勢洶洶地前來,聲稱要赫連肅泰交出夏侯紓。

麵對親弟弟的盤問,赫連肅泰表現得十分鎮定。他假裝沉思了半晌,才開口道:“我之前確實幫助過一名南祁女子,聽說她是一名玉石商人。不過,我已經按照她的請求派人將她送回了榷城,之後就不清楚她的去向了。恐怕是讓三弟你白跑了一趟。”

赫連嘉安不信,非要讓人親自搜查一番。

赫連肅泰並沒有阻止他,而是像看待一個頑皮任性的小孩子一樣,目光中帶著一絲無奈和寵溺。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繼續翻閱手中的樂譜,專注而耐心。

赫連嘉安氣得半死,卻又無話可說。

兄弟倆就這樣對坐在大帳裏。一個風輕雲淡,一個氣急敗壞。

過了許久,赫連嘉安的人回來了,向他匯報:他們已經仔細搜索過每一個角落,但並未發現任何南祁女子的蹤跡。接著,那人又湊到赫連嘉安的耳邊嘀咕了幾句。

赫連嘉安深知自己理虧,然而他又倔強地不肯向兄長低頭認錯。於是,他幹脆擺出一副憤怒的模樣,率領著自己的手下憤然離去。

夏侯紓身著北原男子的服飾,步履輕盈地踏入大帳。他看到赫連肅泰正專注地翻閱著上次的那本樂譜,心思似乎完全沉浸其中。夏侯紓在他的案前駐足,滿懷感激之情地向他道謝:“二王子,你又幫了我一次,多謝了!”

赫連肅泰緩緩抬起頭,與夏侯紓對視。他的麵色顯得異常凝重,眼神中更是多了一絲深邃的審視。沉默了半晌,他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疑惑與謹慎:“你究竟是何人?”

夏侯紓嘴角上揚,灑脫地笑了笑。她攤開雙手,語氣中帶著一絲調侃:“我早就告訴過你,我是個玉石商人。你到現在還在懷疑我的身份,是不是有點遲鈍了?”

“也對,你之前確實是這麽說的。”赫連肅泰輕輕地點了點頭,仿佛在自言自語。

夏侯紓忙獻寶似的將之前被陸宜珠嫌棄,然後她就一直貼身收藏,以備不時之需的那塊玉佩奉到他麵前,滿心歡喜地說:“我看你是個文雅之人,對玉石也必定有所研究。這是我先前躲避亂軍時順手帶走的一塊玉佩,價值連城。既然你收留我至今,我便將它贈予你,聊表謝意。”

赫連肅泰瞥了一眼夏侯紓手中的玉佩,接過來仔細端詳。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玉佩,過了許久才開口道:“的確是塊好玉,質地細膩,色澤溫潤。”

夏侯紓麵露得意之色。她心想,那是當然了,這可是周邊小國進貢給南祁的貢品,自然是非同一般。當初獨孤徹讓人拿來給她挑的時候,她就隨手撿了幾件,但是後來仔細把玩,發現它們色澤光潔、觸手生溫,顯然是上好的玉石。於是才留在身邊的。

不過,這些都是不能說的秘密。

“真有眼光!”夏侯紓讚賞道。她輕輕地扯了扯粘在鼻子上的假胡子,沉思了片刻,然後滿麵笑容地盯著他,試圖拉近彼此的關係:“二王子,你看,我已經把我身上最珍貴的東西給了你,以後要是再遇上這樣的事,你可要像今天這樣繼續幫我。”

赫連肅泰輕輕地笑了笑,不置可否,繼續擺弄著手裏的樂譜。片刻之後,他忽然抬起頭,深邃的目光直視著夏侯紓,語氣中帶著一絲好奇與探究:“三弟他為何要找你?”

夏侯紓不禁愣住,心中暗道這話題轉變得好生突兀,怎麽又回到了這個令他頭疼的問題?

“如果我的猜測無誤,我遇見你的那天,你正好從三弟的營地逃脫出來。”赫連肅泰接著說道,此刻他的神情已不再像之前那般漫不經心。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總會來。

俗話說,強龍難壓地頭蛇,虎落平陽遭犬欺。何況她還是個意外流落到北原的南祁皇妃,又是越國公府的女兒,不管哪一個身份,一旦被查明了,她都死無葬身之地。

夏侯紓深吸一口氣。她心想,與其焦慮地等待被他人揭穿,不如坦然麵對。於是她大方承認道:“你猜得沒錯,我確實是從三王子要找的人。可是我那也是迫不得已才撒了謊。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從三王子那裏逃出來的,恐怕你便不會出手相救了。”

赫連肅泰隻是微笑著,也沒有繼續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