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馮元立家,沒等著下樓,顧曉姿就忙問劉洪波來之前那欲言又止的答案。不過,顯然劉洪波不想這麽快就回答她,而是跟她說,先跑完今上午以後再說。
帶著答案,顧曉姿跟隨著團隊來到了第二家。
同樣是一名退休人員,不過這位是職工退休,相對於馮元立來說,條件就一下子對比了出來。
根據病例來看,這個老人叫杜文章,58歲,病退,急性腦出血,腦幹出血,插著胃管、尿管,身上無破損,無褥瘡,做過開顱手術,未見其他病史。
58歲,真年輕,病退?是因為生病才退休的嗎?根據護士寫的護理記錄單還有入院病曆,顧曉姿大致了解了這名病人一點情況,不過,具體的還是要看到病人以後才能再做決定。
她們很快就來到了這個小區。和剛才馮元立那個小區對比,可以說天差之別,聽小護士們介紹,這個小區住的多數都是拆遷戶,一棟樓恨不得蓋上30多層,把屋裏麵積壓縮了一半,實際住房麵積和房產證上差了能有30來個平米,而且馮元立是一梯一戶,整個門外麵積也算在房產證裏。
但是這個小區就很不一樣,顧曉姿很快就見識到了,她跟著上了電梯,上去一瞬間她能明顯感覺到電梯晃動了一下,這讓她瞬間心提到了嗓子眼,腦中閃現出看到的各種電梯出事的畫麵。
來到27層,顧曉姿最後一個出電梯,前腳剛邁出去,後腳就被一個東西絆住,她反應迅速抓住了小護士的手。
“顧姐,小心!”
顧曉姿差點摔個狗吃屎,站定後,她才看清剛才絆倒她的是什麽東西。
——一個掃把!
“這東西放過道裏幹什麽?怎麽也不放家裏。”
麵對顧曉姿的疑問,劉洪波並沒有解釋,反而小護士在一旁說:“你自己看看,顧姐,整個走廊都擺滿了,還差這麽個掃把。”
顧曉姿這才看清什麽狀況,簡直驚瞎了她的眼,這地方說是居民樓走廊,可實際情況比垃圾站差不了多少。
整個走廊是一梯四戶,兩部電梯,中間貫穿了整個活動區域。兩邊戶可以說把公共麵積占了全,養花種菜,廢紙殼壓扁扔進了樓梯樓道堆滿,小孩玩的小車也隨意放著,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可有可無的廢品也找著空到處塞。
並且顧曉姿還看到,幾乎每一家門口都把鞋櫃放在了門口,而且鞋子都不在鞋櫃裏放著,可以說踢的到處都是。
本來不大的走廊,被這些東西一擠,過個人都十分困難。這會還正趕上了個冬天,門窗緊閉,走廊裏的味道簡直無法想象,各種鞋臭味和垃圾味混合在一起,熏得幾人戴著口罩都直淌淚。
杜文章家在最裏麵那個門,跌跌撞撞終於走到了門口,劉洪波抬手敲了幾下門。
裏麵立馬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打開門的依舊是個女人,但身材肥胖,麵寬頭扁,五官因為肥胖而有點變形,加上個子不高,顧曉姿大體量了下,還沒有她高,所以開門一瞬間,她還以為見到了一個球。
她見是劉洪波來了,立馬扯著嗓子吆喝:“劉醫生來了!”
那聲音震得顧曉姿腳下都跟著晃動了晃動。劉洪波和小護士顯然已經習慣了,自然打過招呼後,重複了剛才在馮元立家那一套流程,跟著這個阿姨進了門。
從一進門,阿姨的嘴就沒有停下過,叨叨著:“你說這尿管得插多久?我看插了也沒啥用,該漏尿還是漏尿,對了,插尿管算不算報銷?要是不報銷直接給他撤了行了,我一天用兩個塑料袋也夠裝,還省錢了呢…”
顧曉姿汗顏,這算計摳門到這個地步,也是很厲害的,就這個樣子簡直跟宋美香如出一轍,這兩個人要是碰在一起,絕對能擦碰出精彩的火花。
幾人來到了屋裏,顧曉姿再次感到了差別,剛才剛見識了馮元立家整潔幹淨的房間,立馬就掉到了這個堪稱廢品回收站都不要的屋子,這裏麵可以說沒有一處能下腳的地方,挺大個臥室,到處被塞得滿滿的,就連床後麵那一點縫隙,都要塞上幾雙襪子,可謂是一點空間都不能放過。
劉洪波和小護士對眼前的景象已經習以為常,直接無視掉往裏走,同樣的,眼尖的阿姨也注意到一個新麵孔:“這是誰啊?沒見過呢?”
顧曉姿又解釋了一遍,不過阿姨也不怎麽在乎,沒等顧曉姿說完就又轉向了劉洪波:“劉醫生,我看要不把尿管撤了行了,這錢也是多花,該往外漏尿還是漏得到處都是,也沒啥用。留個胃管行了,對了,這胃管必須要一月一換?兩月一換行不行?我看也出不了什麽大問題,就不用換那麽勤快了,省得你們跑我也省勁。”
一道天雷直接劈中顧曉姿,她感覺頭頂雷聲滾滾,雷的外焦裏嫩。這怕不是有什麽精神病吧,拿著人命當兒戲,還是說盼著這人快點死,那樣更省勁。
遇到這種奇葩,劉洪波自有一套解決方法。他選擇自動過濾掉一些不好聽的話,撿了點重點強調:“這插尿管是之前出院時就一直帶著的,有兩回你忘了,咱們不是嚐試著給他拔了,結果差點沒把他憋死,一點也尿不出來。等著再插一兩個月看看吧,再說這不給你省事,要不這一天光換塑料袋就不知道換多少個。再說,這尿管才換了沒多長時間,不可能這麽快堵了,等會給他做一下**衝洗吧。”
阿姨還是不太樂意,不過劉洪波都這麽說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去反駁。就躲在一旁,騰出地方讓小護士過去進行護理評估。
同樣的步驟,量血壓,心率脈搏,檢查胃管尿管,翻身看後背有無破損皮膚等等這些繁瑣之事。
顧曉姿站在後麵,她的目光一直注意在小護士身上,將她每一個動作都看在眼裏,忽然,她眼尖發現一處紅腫,就在那尾椎骨處,將將有點破皮。
她想告訴劉洪波:“劉醫生,那...”
劉洪波朝她使了個眼色,顯然他也注意到了,不過他沒有讓顧曉姿來多管閑事。等著檢查完了以後,劉洪波做好記錄,簡單了解了一下吃藥狀況,然後看見尿管裏又出現尿液分泌物增多的狀況,又臨時下了醫囑,進行**衝洗。
**衝洗,是利用導尿管,將溶液灌注到**裏,再借用虹吸原理將灌入的**引流出來的方法。這樣做的目的,一是對留置導尿管病人,保持尿液通順。二是用來治療某些疾病,比如**炎、**腫瘤等。三是可以用來鑒別上下尿路感染。
這個方法操作起來也很簡單,也是比較實用的方法。小護士回車裏拿出需要用的東西,然後戴上一次性塑膠手套,將大概100毫升**衝洗液懸掛在掛衣架上,將衝洗管與衝洗液連接,尿管是呈Y型有兩個口,一端連接下麵尿袋,一邊用來連接衝洗管。小護士對連接處消完毒後,就挨個將連接管接上。
接著,打開衝洗管,夾閉尿袋,調節滴速,**以滴水之速進入**裏。隨著**減少,顧曉姿看到躺在**的杜文章雙眼瞪得老大,張著嘴‘啊嗚、啊嗚’喊,這就說明**裏的**將他衝到了極限,他快要忍不住了。
隨著最後一點**注完,小護士停留了一分鍾左右,才夾閉衝洗管,尿液隨著剛才注進去的**,混合著大大小小棉絮狀分泌物,還略帶著血絲一起排進了尿袋裏。
劉洪波也戴上了手套,捏著尿袋觀察尿液排出來的反應,並且計算**和尿液流出來的毫升數。沒一會兒,尿袋就儲滿了將近250毫升左右的尿。
“你光說往外漏尿,你自己看看裏麵堵成什麽樣了?這尿管才換了幾天就堵成這樣,你平時給他一天喝多少水?”
“我這...我一天也不少喂。”阿姨有些心虛,馬上又變為理直氣壯:“再說,我這一天還得忙別的,也不可能光圍著他轉,光忙他誰掙錢,就他那點退休工資好幹點什麽!少喝口就少喝口唄,忙起來誰還能想著,再說渴死他倒還好,這不也渴不死,怕什麽!”
這是不要臉!顧曉姿又一次刷新了自己的見識,她本以為見過了宋美香那樣蠻橫無理、李鳳那種懦弱可恨也算是開闊眼界了,可沒想到奇葩可謂是在哪都能找出那麽幾個,甚至一個比一個絕情狠心。
這是一個正常人的想法。
卻不代表每一個家屬的心理。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在每一個家裏有身患重病的父母身上都體現得淋漓盡致,也可算是百味人生,什麽酸甜苦辣鹹都要咽進自己肚子裏,這一世受的苦難,也不全是這一世所種下的。上一世呢?上上世呢?隨便扔下的一顆種子,或好或壞,都會在一個恰當的時機反饋給你,就算你有錢也好,窮困潦倒也好,重病纏身也罷,你除了接著也別無他法。
最看透人心的地方,除了醫院,大概就剩下養老院了吧。把一群沒有父母的‘孩子’扔在了另一處地方繼續關著,寒冬夏暑,人死燈滅之時才想起來去看那最後一眼,兜兜轉轉擠下幾滴眼淚,焚化爐燒至青煙,碎骨敲成粉末,再放入四方正的盒子,墓碑一刻,轉身即忘,這一生也就徹底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