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通塞

命有否泰,遇有屈伸。否與泰相翻,屈與伸殊貫。邀泰遇伸,不盡睿智;遭否會屈,不專膚蔽,何者?否泰由命,屈伸在遇也。命至於屈,才通理壅,遇及於伸,才壅跡通。通之來也,非其力所招,壅之至也,非其智所回。勢苟就壅,則口目雙掩;遇必屬通,則聲眺俱明。

故處穴大呼,聲鬱數仞;順風長叫,音通百裏。入井望天,不過圓蓋;登峰眺目,極於煙際。向在井穴之時,聲非卒嗄,目非暴昧,而聞見局者,其勢壅也;及其乘風蹈峰,聲非孟賁,目非離婁,而聲徹眺遠者,其勢通也。

買臣忍譏而行歌,王章苦寒而坐泣,蘇秦握錐而憤懣,班超執筆而慷慨。當彼四子勢屈之時,容色黧黑,神情沮忸,言為飛礫,行成狂狷,發露心憂,影銷貌悴,引歎而雷轉,噴氣則雲湧,如騏驥之伏於鹽車,玄猿之束於籠圈,非無千裏之駃,萬仞之犍,然而不異羸鈍者,無所肆其巧也,何異處穴而望聲徹,入井而欲睇搏哉!及其勢伸誌得,或佩錦而還鄉,或聲玉於廊廟,或合縱於六國之內,或懸旌於昆侖之外,當斯之時也,睿彩光液,神氣開發,言成金玉,行為世則,乘肥衣輕,怡然自得,漂若輕鴟之泛長波,沛若吞舟之揚大壑,何異順風而縱聲,登峰而長曬!人猶是也,而昔如彼,今如此者,非謂昔愚而今賢,故醜而新美,壅之與通也。

水之性清動,壅以堤則波紐而氣腐;決之使通,循勢而行,從澗而轉,雖有朽骸爛卉,不能汙也。非水之性異,通之與壅也。人之通,猶水之通也;德如寒泉,假有沙塵,弗能汙也。以是觀之:通塞之路與榮悴之容,相去遠矣!

卷五 遇不遇

賢有常質,遇有常分。賢不賢,性也,遇不遇,命也。性見於人,故賢愚可定;命在於天,則否泰難期。命運應遇,危不必禍,愚不必窮;命運不遇,安不必福,賢不必達。故患齊而死生殊,德同而榮辱異者,遇不遇也。春日麗天,而隱者不照;秋霜被地,而蔽者不傷,遇不遇也。

昔韓昭侯醉臥而寒,典官加之衣。覺而問之,知典官有愛於己也,以越職之故而加誅焉。衛之驂乘,見禦者之非,從後呼車,有救危之意,不蒙其罪。加之以衣,恐主之寒;呼車,憂君之危。忠愛之情是同,越職之愆亦等,典官猶罪,呼車見德,遇不遇也。

鴟墮腐鼠,非虞氏之慢;瓶水沃地,非射姑之穢,事出慮外,固非其罪。而俠客大怒,虞氏見滅;邾君大怒,而射姑獲免,遇不遇也。

齊之華士,棲誌丘壑,而太公誅之;魏之幹木,遁代幽居,而文侯敬之。太公之賢非有減於文侯,幹木之

德非有逾於華士,而或榮或戮者,遇不遇也。

董仲舒智德冠代,位僅過士;田千秋無他殊操,以一言取相。同遇明主而貴賤懸隔音,遇不遇也。莊薑適衛,美而無寵;宿瘤適齊,醜而蒙幸;

遇不遇,命也;賢不賢,性也。怨不肖者,不通性也;傷不遇者,不知命也。如能臨難而不懾,貧賤而不憂,可為達命者也。

卷五 命相

命者,生之本也;相者,助命而成者也。命則有命,不形於形;相則有相,而形於形。有命必有相,有相必有命,同稟於天,相須而成也。

人之命相,賢愚貴賤,修短吉凶,製氣結胎受生之時。其真妙者:或感五帝三光,或應龍跡氣夢;降及凡庶,亦稟天命,皆屬星辰,其值吉宿則吉,值凶宿則凶。受氣之始,相命既定,即鬼神不能移改而聖智不能回也。

華胥履大人之跡,而生伏羲;女蝸感瑤光貫日,而生顓頊;慶都與赤龍合,而生唐堯;握登見大虹,而生虞舜;修紀見洞流星,而生夏禹:夫都見白氣貫月,而生殷湯;太妊夢見長人,而生文王;顏征感黑帝,而生孔子;劉媼感赤龍,而生漢祖;薄姬感蒼龍,而生文帝。微子感牽牛星,顏淵感中台星,張良感孤星,樊噲感狼墾,老子感火星,苦此之類,皆聖賢受天瑞命而生者也。

相者,或見肌骨,或見聲色,賢愚貴賤,修短吉凶,皆有表診,故五嶽崔嵬,有峻極之勢;四瀆皎潔,有川流之形;五色鬱然,有雲霞之觀;五聲鏗然,有鍾磐之音。善觀察者,猶風胡之別刃,孫陽之相馬,覽其機妙,不亦難乎?

伏羲日角,黃帝龍顏,帝嚳戴肩,顓頊骿骭,堯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湯肩二肘,文王四乳,武王並齒,孔子返字,顏回重瞳,皋繇鳥喙。若此之類,皆聖賢受天殊相而生者也。

舜目重瞳,是至明之相,而項羽、王莽,亦目重瞳子。越王勾踐,長頸鳥喙,非善終之象,而夏禹亦長頸鳥喙;王莽之重瞳,譬駑馬有驥之一毛,而小可謂之驥也;勾踐長頸鳥喙,猶蛇有龍之一鱗,而不可謂之龍也。

愛及眾庶,皆有診相。故穀於豐下,叔興知其有後;衛青方顙,黥徒明其富貴;亞夫縱理,許負見其餓死;羊鮒聲豺,叔姬鑒其滅族。

命相吉凶,懸之丁天。命當貧賤,雖富貴,猶有禍患;命當富貴,雖欲殺之,猶不能害。

夏孔甲田於箕山,大風晦暝,入於人家。主人方乳,或占之曰:“後來而產,是子不勝,終必有殃。”孔甲取之曰:“苟以為餘子,誰敢殃之?”子長析薪,斧斬其左足,遂為大閽。孔甲曰:“嗚呼!有疾!命矣夫!”漢文以夢而寵鄧通,相者占通當貧餓死。帝曰:“能富在我,何謂貧乎?”與之銅山,專得冶鑄。後假衣食,寄死人家。

子文之生,妘子棄之,虎乃乳之,遂收養焉,卒為楚相。褒離國王,侍婢有娠,王欲殺之。婢曰:“氣從天來,故我有娠。”及子之產,捐豬圈中,豬以氣噓之,棄馬櫪中,馬複噓之,故得不死,卒為夫餘之王。

故善惡之命,若從天墮,若從地出,不得以理數推,非可以智力要。今人不知命之有限,而妄覬於分願;命在於貧賤,而穿鑿求富貴;命在於短折,而臨危求長壽。皆或之甚者也。

卷五 妄瑕

大道混然無形,寂然無聲,視之不見,聽之不聞,非可以影響求,不得以毀譽稱也。降此以往,則事不雙美,名不並盛矣。雖天地之人,三光之明,聖賢之智,猶未免乎訾也。

故天有拆之象,地有裂之形,日月有謫蝕之變,五星有悖彗之妖;堯有不慈之誹,舜有囚父之謗,湯有放君之稱,武有殺主之譏;齊桓有貪**之目,晉文有不臣之聲,伊尹有誣君之跡,管仲有愆上之名。以夫二儀七耀之聖,不能無虧沴;堯舜湯武之聖,不能免於嫌謗;桓文伊管之賢,不能無纖瑕之過。由此觀之:宇宙庸流,能自免於怨謗而無悔吝耶?

是以荊岫之玉,必含纖瑕,驪龍之珠,亦有微纇,然馳光於千裏,飛價於侯王者,以小惡不足以傷其大美也。今忌人之細短,忘人之所長,以此招賢,是畫空而尋跡,披水而見路,不可得也。定國之臣亦有細短,人主所以不棄之者,不以小妨大也;以小掩大,非求士之謂也。

伊尹,夏之庖廚;傅說,殷之胥靡;百裏奚,虞之亡虜;段幹木,魏之大駔。此四於者,非下賢也,而其跡不免汙也。名不兩盛,事不俱美。

昔魏文侯問於李克曰:“吳起何如人也?”克對曰:“起貪而好色,然其善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乃以為將,拔秦五城,北滅燕趙,蓋起之力也。魏無知薦陳平於漢王,或人讒之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可用也,且聞盜嫂而受金。”王乃疏平,讓無知。無知曰:“臣進策謀之士,誠足以利國耳,且其小過豈妨公家之大務哉!”乃擢為護軍,得施其策。故範增疽發死而楚國亡,閼氏開陣而漢軍全者,平之謀也。高祖棄陳平之小愆,采六奇之大謀;文侯舍吳起之小失,而取五城之功。向使二主以其小過,棄彼良材,則魏國之存亡不可知,漢楚之雄雌未可決也。而吳起必埋名於貪好,陳平陷身於賄盜矣。

俗之觀士者,見其威儀屑屑,好行細浩,乃謂英彥;士有大趣不修容儀,不惜小檢,而謂之棄人。是見朱橘一子蠹,固剪樹而弁之;睹縟錦一寸點,乃全匹而燔之。

齊桓深知寧戚,將任之以政,群臣爭讒之曰:‘寧戚衛人,去齊不遠,君可使人問之。若果真賢,用之未晚也。”公曰:“不然。患其有小惡者,民人知小惡忘其大美,此世所以失天下之士也。”乃夜舉火而爵之,以為卿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桓公可謂善求士矣。

故仲尼見人一善,而忘其百非;鮑叔聞人一過,而終身不忘。夫子如斯之弘,鮑叔如斯之隘也。以是觀之:聖哲之量,相去遠矣!

牛躅之霪,不生魴鱮;巢幕之窠,不容鵠卵;崇山廓澤,不辭汙穢;佐世良材,不拘細行。何者?量小不足以包大形,器大無分小瑕也。人之情性,皆有細短,若其大略是也,雖有小過,不足以為累;若其大略非也,雖有衡門小操,未足與論大謀。

樊噲屠販之豎,蕭曹鬥筲之吏,英布刑墨之隸,周勃俳優之任,其行皆中律,其質則將才也。張景陽,郢中之大**也,而威諸侯;顏濁鄒,梁父之大盜也,而為齊勳臣。此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朽者,大略得也。袁精目、鮑焦立節抗行,不食非義之食,乃餓而死,不能立功拯溺者,小節不伸而大節屈也。

伯夷叔齊,冰清玉潔,義以不為孤竹之嗣,不食周粟,餓死首陽。楊朱全身養性,去脛之一毛,以刺天下,則不為也。若此二子,德非不茂,行非不高,亦能安治代紊、蹈白刃而達功名乎?此可以為百代之熔軌,不可居伊管之任也。

卷五 適才

物有美惡,施用有宜;美不常珍,惡不終棄。紫貂白狐,製以為裘,鬱若慶雲,皎如荊玉,此毳衣之美也;壓菅蒼蒯,編以蓑芒,葉微疏係,黯若朽穰,此卉服之惡也。裘蓑雖異,被服實同;美惡雖殊,適用則均。今處繡戶洞房,則蓑不如裘,被雪淋雨,則裘不如蓑。以此觀之,適才所施,隨時成務,各有宜也。

伏臘合歡,必歌《采菱》,牽石拖舟,則歌噓與,非無《激楚》之音,然而棄不用者,方引重抽力,不知噓與之宜也。

卞莊子之升殷庭也,鳴佩趨蹌,溫色怡聲;及其搏虎,必攘袂鼓肘,瞋目震呼。非不知溫顏下氣之美,然而不能及者,方格猛獸,不如攘袂之宜也。安陵神童,通國之麗也,八音繁會,使以噭吹囋聲而人悅之,則不及瞽師侏儒之美。蛇銜之珠,百代之傳寶,以之彈絰,則不如泥丸之勁也。棠溪之劍,天下之銛也、用之獲穗,曾不如鉤鐮之功也。此四者,美不常珍,惡不終廢用各有宜也。

昔野人棄子貢之辯,而悅馬圉之辭;越王退吹籟之音,而好鄙野之聲。非子貢不及馬圉,吹籟不若野聲,然而美不必合,惡而見珍者,物各有用也。

水火金木土者,六府異物,而皆有施;規、矩、權、衡、準、繩,六法殊形,而各有任。故伊尹之興上功也,長脛者使之蹋鍤,強脊者使之負土,眇目者使之準繩,傴僂者使之塗地。因事施用,仍便效才,各盡其分而立功焉。

商歌之士,雞鳴之客,才各有施,不可棄也。若使寧子結客於孟嚐,則未免追軍之至,囚係之辱也。若使雞鳴托於齊桓,必不能光輔於霸道,九合諸侯也。時須過關,莫若雞鳴;欲隆霸主,莫若商歌。商歌之雅,而雞鳴之鄙,雖美惡有殊,至於適理排難,其揆一也。

楚之市偷,天下之大盜,而能卻齊軍,雖使孫吳用兵,彼必與之拒戰,未肯有望風而退也。晉之叔魚,一國之佞邪也,而能歸季孫,雖使甘蘇聘說,彼必與之較辯,不至恐懾而逃還也。大盜讒佞,民之殫害,無用之人也,苟有士術,猶能為國興利除害,矧乃明智煉才,其為大益,豈可棄耶?

《關雎》興於鳥,而為《風》之道,美其摯而有別也;《鹿鳴》興於獸,而為《雅》之端,嘉其得食而相呼也。以夫鳥獸之醜,苟有一善,詩人歌詠,以為美談,奚況人之有善而可棄乎?

夫檉柏之斷也,大者為之棟梁,小者為之椽桁,直者中繩,曲者中鉤,隨材所施,未有可棄者,是以君子善能撥士,故無棄人;良匠善能運斤,故無棄材。是以人物交泰,各盡其分而立功焉。詩雲: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薑,無棄憔悴。此之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