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過去了,楓樹開始閃爍著黃色和紅色的光芒。白天仍然很暖和,但晚上開始變得寒冷。一天早上,路易斯醒來,看到臥室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他已經習慣了學校裏的日常生活,也習慣了匆匆忙忙地從一個教室跑到另一個教室。
大衛變得不那麽緊張了,他會時不時地和路易斯說這說那,但從不提及任何有關噩夢的話題,他也不想談論那棟房子和他的家人。路易斯也不願意提起鬼魂的話題,所以他們並沒什麽可聊的。羅絲·麗塔是對的,大衛看起來很糟糕,好像從來沒有睡夠似的。他瘦了一些,任何突然傳來的聲音都會讓他充血的眼睛飛快地眨著。路易斯不禁為他感到難過,和大衛一樣,路易斯人生中也有一兩次被麻煩和秘密所困擾,他不願與任何人談論,甚至他的叔叔。但他還是無法強迫大衛敞開心扉,他所能做的就是給他的新朋友一些時間以及做一個富有同情心的傾聽者。大衛有很多優點:他沒有和那些惡霸對抗,但也沒有退縮。他數學很好,而且他和羅絲·麗塔一樣喜歡棒球。路易斯很喜歡他,盡管他發現這段友誼有點兒難以維持,因為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開會讓大衛不安的話題。
快月底的一個星期五下午,喬納森叔叔問路易斯,大衛還會不會再來。“我不知道,”路易斯坦白道,“他似乎不怎麽出門。”
他們坐在高街100號的客廳裏,用喬納森叔叔安裝的漂亮的電視機看晚間新聞。這台電視機有一個閃閃發光的木櫃和一個完美的圓形屏幕,就像船上的舷窗。路易斯凝視著閃爍的黑白圖像,天氣預報員正在解說,這個周末會有部分時間陰天,可能會下雨。路易斯側身躺在沙發上,脖子靠在一個長毛絨墊子上,墊子上有一片紅色的楓葉,上麵寫著“哈利法克斯旅遊紀念[1]”。路易斯從未去過哈利法克斯,事實上也不太清楚它到底在哪裏,但喬納森叔叔的房子裏到處都是這樣零零碎碎的東西。
喬納森叔叔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嘴裏叼著煙鬥,之前一段時間他患了支氣管炎,在齊默爾曼太太的勸阻下戒了煙,而她自己之前也在抽一種奇奇怪怪的歪歪扭扭的小雪茄。喬納森叔叔用跟她打賭的方式,讓她也戒了煙,現在他們倆都不碰煙草了,但當喬納森想心事的時候還是喜歡叼著煙鬥。如果心情好的話,有時他會施展魔法,讓煙鬥變成明亮的顏色,讓巨大而美麗的、閃閃發光的泡泡從煙管裏冒出來,泡泡裏頭是各種做著奇怪事情的活靈活現的人影:禿頂、表情嚴肅的科學老師比姆斯先生可能正穿著蘇格蘭短裙,吹著風笛;或者是一個像路易斯的小個子可能正一邊騎著一匹野馬,一邊拋接著三個檸檬蛋白派。那天下午,喬納森的心情並不是特別輕鬆,所以煙鬥裏還是一片漆黑,沒有氣泡。
沉思了幾分鍾後,喬納森說:“好吧,如果大衛被我們的拜訪嚇到了,那是可以理解的。弗洛倫斯和我得想辦法進去查清楚情況,我們可能太魯莽、太明顯了,讓他的心情無法平靜下來。也許哪天下午你可以去他家看看,看看有沒有什麽奇怪的事情發生。”
路易斯感到臉一陣發熱。“我不擅長這個!”他反對道,“羅絲·麗塔比我勇敢,也比我聰明,所以如果你想找人監視凱勒一家,去找她吧。”
喬納森叔叔看上去很吃驚。他在椅子上轉過身,從嘴裏拿出煙鬥,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他說:“哦,路易斯,別誤會我的話。當然,我很擔心凱勒一家,還有夏威夷屋。不管八十年前在那裏發生過什麽事,都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但我不是在批評你,也不是在質疑你的勇氣,我也永遠不會要求你把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
“我不是害怕。”路易斯堅持說。
“當然不是,”他的叔叔回答說,“我從來沒這麽想過。”他歎了口氣:“好吧,這樣吧,如果大衛尋求你的幫助,或者他開始談論一些奇怪的事情,請告訴我。那不是監視,隻是朋友間的關心而已。如果這件事影響到了你,那我寧願你別插手。好嗎?”
“好吧。”路易斯喃喃地說,盡管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兒對不起大衛。
喬納森叔叔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和往常一樣,他穿得很隨意,一條卡其色的水洗褲,一件藍色長袖襯衫,還有一件有四個口袋的紅色舊馬甲。馬甲敞開著,但現在喬納森叔叔小心地扣上了扣子。“過不了多久,天氣就會持續變冷,”他說,“對這個世界來說,這些溫暖的夜晚並不長久。讓我們看看,羅絲·麗塔是否願意和我們一起去市中心逛逛,我們可以大吃一頓香蕉船。我現在心情很好!”
路易斯很喜歡這種甜品。他仍然感到有點兒內疚,因為他的叔叔很少要求他什麽。喬納森叔叔有一種訣竅,他把路易斯當作一個成年人,而且不知怎的,他有足夠的耐心對路易斯做出讓步。但當喬納森叔叔提出一個簡單的請求時,路易斯卻沒有勇氣去做。夏威夷屋的一些事情嚇到了他,他再也不想去那裏了。
喬納森叔叔在前廳停了下來,從藍色花瓶裏拿起他最喜歡的手杖。這時候,他碰巧瞥了一眼衣架上的小圓鏡。多年前,他曾對這麵鏡子隨意施過魔法,有時鏡子裏出現的不是你的臉,而是世界各地奇異的場景,有時它還能接收芝加哥WGN電台的廣播。它也會時不時地涉及曆史或未來,能讓路易斯看見一群工人在建造埃及金字塔,或者一枚巨大的火箭飛向天空。喬納森向後退了一步,垂下下巴,盯著鏡子,嘴裏喃喃地說:“哼!這真奇怪。我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路易斯抬起頭,看到圓圓的鏡子裏,有規律地閃爍著明亮的橙色光芒。一座明亮的噴泉在噴射,那光芒變成了紅色,然後又變成了無數發光的小亮點,在黑暗中落了下來。它看起來很像市中心的噴泉,隻是這個噴泉噴出來的是耀眼的光,而不是水。路易斯問:“這是什麽?”
喬納森叔叔搖了搖頭:“我不確定。這並沒有過去或未來的感覺,而我不認為這隻是一個想象的場景。如果讓我猜的話,我會說,我們看到的是盾狀火山[2]的噴發,就像不久前在冰島噴發的那座火山一樣。它們會產生熔岩噴泉,而不是錐狀火山[3]產生的巨大的黑色火山灰雲。但是新聞廣播沒有提到地球上任何地方出現了火山爆發。”
路易斯憂心忡忡地問:“那是不是預示著這附近有一座火山要爆發了?”
“不太可能,”喬納森叔叔回答,“據我所知,密歇根的地質條件不支持任何類型的火山。那種火山通常在——”喬納森突然不說話了,臉上流露出不安的神情。但隨後他聳了聳肩:“哦,好吧,這個小玩意兒並不總是顯示真實的正在發生的事情。偶爾它也會給我們展示一群戴著禮帽、有綠有紅的鸚鵡在跳舞,它們時而排成合唱隊形,或者一方穿著粉色芭蕾舞短裙,另一方穿著燕尾服、戴著潛水麵具,進行足球比賽。”
喬納森叔叔似乎並沒有感到不安,路易斯也沒有再去想那麵鏡子。路易斯打電話給羅絲·麗塔,她立刻同意和他們一起去逛逛。然後,在涼爽宜人的暮色中,他和叔叔朝鎮上走去。當他們漫步在豪宅街上時,羅絲·麗塔突然從她家的房子裏蹦出來,急忙加入他們的行列:“你們好!”喬納森叔叔高興地說:“你好,歡迎加入我們的行列。現在,在我因為破壞了你的食欲而受到你父母的責怪之前,我想問你,你吃過晚飯了嗎?”
“剛吃完。”羅絲·麗塔說,“豬排和德國泡菜,我不是特別喜歡。”
“沒有甜點?很好,”喬納森叔叔回答,“那麽如果你還能吃得下,你可以和我們一起溜出去,品嚐一些冰涼的美味。我好像記得你很喜歡草莓冰激淩,今晚的卡路裏我請了。”
“齊默爾曼太太在哪兒?”羅絲·麗塔走到他們身邊。
“她正忙於一個研究項目。”喬納森叔叔簡短地說。路易斯對此感到很疑惑,因為據他所知,整個下午他們都沒有收到齊默爾曼太太的任何消息。喬納森叔叔好像想換個話題,問道:“你在學校怎麽樣,羅絲·麗塔?”
羅絲·麗塔走在路易斯旁邊,不滿地咕噥了一聲。“不太好,”她說,“我一直告訴每個人我不喜歡家政課,而他們一直告訴我,總有一天我會結婚,而且要成為一名家庭主婦。”
“做這兩種人中的任何一種都沒有錯。”喬納森叔叔說。
羅絲·麗塔聳了聳肩,路易斯不用看就能感覺到:“也許沒有錯,但我的理想是成為一個著名的作家。我想變得非常富有,在我周遊世界、寫故事、開簽名會的時候,我可以雇人替我做飯和打掃。”
喬納森叔叔笑了:“很適合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在意別人怎麽說,這是我的座右銘。”
當他們三人到達主街時,街燈剛剛點亮。一切都很平靜,非常平靜,幾乎沒有車輛來往,人行道上隻有幾個行人。他們轉向冷飲櫃台,就在那一瞬間,路易斯聽到了一聲尖銳的刹車聲,他急忙轉過身去,驚恐地看著身後的街道上有什麽東西呼嘯而過。
[1] 哈利法克斯是加拿大新斯科舍省的省會。
[2] 有寬闊頂麵和緩坡度側翼(盾狀)的大型火山。
[3] 指形狀呈錐形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