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數字3!”路易斯非常激動地說。

“那隻是一條彎彎曲曲的金橙色線條而已,”羅絲·麗塔反駁道,“我根本沒看見什麽人,隻看到了一團紫灰色的東西在不停地飄來飄去,然後又猛地停了下來,接著空中就出現了一條金橙色的波紋,沒一會兒,鏡子就恢複正常了。”

確實,那麵鏡子已經恢複正常了。路易斯可以看到他的臉映在了上麵,裏麵有一雙黑色的熊貓眼正盯著他。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堅定地說:“我真的看見了一個穿著長袍的人!是的,就是一個穿著長袍的人——我想應該是一個高個子的女人,那個人影看起來就像一個中世紀的僧侶,而且還戴著兜帽什麽的。”

羅絲·麗塔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一個僧侶?”

路易斯繼續說:“我敢肯定那個人的手裏還拿著一根——一根手杖,反正就是一根細細的棍子之類的東西,然後那個人就用它在空中畫出了一個數字3!”

羅絲·麗塔搖了搖頭,她看起來若有所思,但一點兒也不相信:“我也不知道,說實話,我什麽都沒看清,鏡子裏麵又黑又模糊。”

“另外,”路易斯繼續低聲說,就好像羅絲·麗塔並沒有說話一樣,“我在上周六的派對上也看到了一個穿著同樣長袍的人,就在喬納森叔叔施展魔法的時候。不管那個人是誰,反正在我發現他正站在車庫拐角的時候,他就立刻躲了回去,因為他前一秒還在那兒的,下一秒又——你怎麽了?”

羅絲·麗塔咬著下唇,看上去很不自在。“紅紫色的長袍?”她疑惑地問,“腰上還係著一條像繩子的腰帶?看上去很瘦,而且和學校的籃球教練摩根先生差不多高?戴著兜帽,也看不見臉?”

路易斯眨了眨眼睛:“我不記得有什麽腰帶,不過,那個人確實用兜帽把頭全部遮住了,怎麽了?”

羅絲·麗塔看起來很專注,皺著眉頭說:“我昨天好像看到過這樣的人,就在你被那個界外球砸中之後。”

“什……什麽?”

羅絲·麗塔聳了聳肩:“我也不太確定,隻是瞥到了一眼而已。當時,我正要跑去找漢弗萊斯醫生,就在我剛跑到街上的時候,我回頭望了望運動場。然後,在遠處靠近鐵軌的一棵樹下,我好像看見了一個穿著僧袍的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裏。不過,天哪,那個地方離棒球場得有一百米了!照我看來,它很可能就隻是一個樹樁。我今年還沒有換過新眼鏡,而且……”

“三次了,”路易斯感覺自己的喉嚨很幹,“派對、鏡子、運動場——那個人已經出現三次了!走吧,我們得告訴喬納森叔叔。”

此時,喬納森叔叔正在飯廳裏,忙著為整個家庭的開支付賬單。他拿出了一本支票簿,手裏攥著他最珍惜的金色鋼筆,麵前擺放著一堆信封和一遝三美分的紫色郵票,旁邊還有一個算盤。要知道,他用這個算盤進行計算的速度,可要比路易斯用紙和鉛筆還快。當路易斯和羅絲·麗塔進來時,他抬起頭笑了一下。“你們倆的國際象棋錦標賽結果如何呀?”他問道,“羅絲·麗塔讓你輸得一子不剩了嗎,路易斯?你看起來垂頭喪氣的!”

“沒有,我贏了,”路易斯回答說,“但是你得聽聽這件事。”他和羅絲·麗塔各自把椅子拉出來,坐了下去。然後,他們兩個快速地告訴了喬納森叔叔關於那麵鏡子裏的景象,以及那個戴著兜帽的人影——還有那個數字——至少這些都是他們認為自己所看到的。

讓路易斯鬆了一口氣的是,喬納森叔叔正在嚴肅地聽著他們所說的話,不僅沒有打斷他們,而且也沒有提出任何質疑。盡管喬納森叔叔有時會承認他很擔心撫養不好路易斯——他曾經說過:“像我這樣的老單身漢並不怎麽了解孩子。”——但路易斯卻很欣賞他的叔叔從不居高臨下地跟他說話,也不會隻把他當成一個孩子來看待。

在羅絲·麗塔和路易斯講完了整件事之後,喬納森叔叔若有所思地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了一支彎曲的煙鬥。雖然他已經不再抽煙了,但當他陷入沉思的某些時候,他還是很喜歡叼著煙鬥。他解釋說,這樣會有助於他思考問題,而且他手裏的這支英國鬥牛犬牌石楠煙鬥是幫助他進行思考的最佳助手,因為它看起來很像夏洛克·福爾摩斯的那支煙鬥。

喬納森叔叔坐在那裏,一直咬著煙鬥。大約過了一分鍾之後,他開口低聲說道:“嗯……還有,呃,還有……”他的臉上出現了一些困惑的表情。然後,他從用來記錄每月預算的便箋簿上撕下一張紙,連同一支鉛筆遞給了路易斯,說道:“幫我畫一下那個神秘人吧。哪怕你畫不出像凡·高或是畢加索那樣的作品,也不用擔心!我並不需要一幅完美的素描,隻要能讓我看看大概的輪廓就好。”

路易斯拿起鉛筆,畫了一個相當模糊的人形,身披沉重的長袍。然後,他又畫了一個兜帽,並把臉部的陰影也補了出來。“這和你看到的一樣嗎?”路易斯向羅絲·麗塔問道。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東西真的很遠,我是說,它在遠處看起來很小!但也許你畫得沒錯,隻不過我感覺那件長袍是用一條腰帶係著的。雖然我不知道是為什麽,但我總覺得那是一條黑繩子做的腰帶。”

喬納森叔叔仔細端詳著這幅素描畫,若有所思地捋著胡子。接著,他心不在焉地拿起鉛筆,在人影的中間畫了一條腰帶。他把煙鬥從嘴裏拿出來,又搖了搖頭:“這確實讓我想起了什麽,但是——嗯……不,不可能的,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沒錯。”

他放下了那張畫,又用手指在上麵敲了敲:“好了,路易斯,我能告訴你的就是:你看見的並不是鬼!也許是某個搗蛋的家夥看錯了日曆,以為萬聖節提前了五個月;也有可能是一個穿著紅紫色雨衣的天氣預報員,因為他堅信一場傾盆大雨馬上就要來臨了。但無論如何,在我們的巴納維爾特城堡附近,絕對不會出現什麽食屍鬼、鬼魂、長腿野獸的。”

“你剛才說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是什麽呢?”路易斯追問道。

他的叔叔笑了一下:“在我比現在年輕得多的時候,有一些魔法師認為,隻有穿上那樣的長袍才能正確地施展魔法。我以前也穿過長袍,但相信我,真的沒必要。那一點兒作用也沒有——不過我可以很爽快地承認,當一個魔法師擁有了一根可以依賴的魔杖時,他的魔法能量就會增強十幾倍。然而,在緊急的情況下,一位造詣深厚的魔法師就算沒有魔杖也能施咒。弗洛倫斯就是如此,她隻要動動指尖,就能施展魔法,給人一擊!所以,就擔憂的程度而言,那個穿長袍的人與其說是威脅,倒不如說是個奇怪的家夥,這就是我要說的。”

羅絲·麗塔繼續問道:“那路易斯在鏡子裏看到的那個數字又是什麽呢?”

喬納森叔叔看起來有點兒不太自在,路易斯心想,但是他的叔叔還是回答了:“那麵傻瓜鏡總是會顯示一些奇怪的東西。你們看到的那團紅紫色的東西,很可能和那個戴兜帽的人沒有一點兒關係。如果我是你們的話,我會把它當作一個巧合,然後忘掉它。”

“我也是這麽想的。”羅絲·麗塔補充道,然後緊張地斜睨了路易斯一眼。

但路易斯就沒有那麽肯定了。他知道羅絲·麗塔的心裏一定在想:他那瘋狂的想象力又來了。不過,他還是忍不住擔心起來,那個發著金橙色光芒的數字,那個飄浮在半空中、閃閃發著金橙色光的數字“3”,也許會是一個可怕的預兆。

到了深夜,路易斯突然醒了過來。他聽到了一些聲音,好像是嘎吱聲,或是呻吟聲。他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鍾,上麵的綠色熒光指針顯示現在是夜間十一點三十二分。接著,他又聽到了什麽動靜:樓下的前門哢嗒一聲關上了。這個聲音並不是很響,顯然關門的人非常小心,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它聽起來就像是路易斯的床底下有鞭炮炸開了一樣。

壓抑不住好奇心的路易斯掀開被子,站了起來,光著腳穿過走廊,又經過了浴室。他敲了敲喬納森叔叔臥室的門,但裏麵沒有任何反應。於是,路易斯打開了門,向一片黑暗中望去。“喬納森叔叔?”

因為沒有人回答,他就把燈打開了。他的叔叔並沒有睡在**,但好像有人在紅綠相間的格子被裏躺過。在枕頭的旁邊放著一本書。路易斯走過去,瞥了它一眼。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他拿起那本又大又薄的書,發現上麵的每一頁不是有一張很大的黑白照片,就是有幾張放在一起的小照片,就像是雜誌一樣。此時,路易斯正盯著其中的一頁,上麵隻有一張照片。他發現照片裏有三個男人,而且每個人都穿著一件類似僧袍的連帽長袍。就和一些老照片一樣,這張照片已經有些模糊了,不過還是能夠看清照片裏麵幾個人的麵部表情,他們好像都一臉嚴肅地盯著前方。總之,這張照片看起來非常陳舊。

在照片的下方,有一段文字說明:“黃金圈的三位成員,1888年於愛丁堡。這個活躍的神秘組織致力於魔法的研究和使用,以及各種咒語的收集。其成員都嚴格遵守‘三法則’,並且各自組成了三人組進行魔法研究。該組織的成員包括威廉·利頓勳爵等名人,名律師邁克爾·莫蘭德爵士,還有詩人兼散文家奧布裏·聖約翰,但據說他在二十九歲時因為研究一些禁忌之術而徹底發瘋了。”

又是“三法則”。

路易斯走出喬納森叔叔的房間,順道關掉了燈。他光著腳走到了一樓,並把一路上的燈都打開了:“喬納森叔叔?”

路易斯強烈懷疑他的叔叔已經出門去了,因為他確實聽到了樓梯發出的嘎吱聲和前門被關上的聲音。於是,路易斯打開前門,走到了門廊上,在一片溫暖而漆黑的夜色中,他往隔壁看了看。齊默爾曼太太家的廚房裏照射出溫暖的黃色燈光,路易斯瞥見了她從窗口走過的身影。在這之前,他一直都緊張得屏住了呼吸,現在他終於如釋重負,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毫無疑問,他的叔叔一定是去找齊默爾曼太太商量事情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沒有什麽好擔心了,因為路易斯對他們兩個有著絕對的信任。無論會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情,比如那個在陰影處戴著兜帽的人、會發出金橙色光的數字、三法則等等,他們一定都能夠順利解決的。沒錯,不會有什麽太糟的事發生的。

路易斯回到了**,大約半小時後,他聽到前門開了又關的聲音,然後就是喬納森叔叔在樓梯上發出的沉重腳步聲。緊接著,路易斯又聽到了同樣的嘎吱聲,那是一塊鬆動的木板發出來的——就是從樓梯底往上數的第六個台階,而喬納森叔叔之前總說會“找一天”把它給釘牢的。一分鍾後,路易斯的臥室門被輕輕地打開了。他側躺在**,將眼睛眯了起來,但是在走廊燈光的映襯下,他還是看到了喬納森叔叔熟悉的輪廓。“祝你好夢。”喬納森叔叔輕輕地說完,又把門關上了。

路易斯終於放鬆了下來。雖然有一些和他同齡的孩子會討厭父母或監護人在他們睡覺時來看一眼,但他正好相反,隻有知道喬納森叔叔來看了他一眼,他才會感覺更安心。沒過多久,他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又沉又好。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一切都風平浪靜。到了星期五,路易斯的黑眼圈已經褪成了一些紫色和綠色的斑點,而且也消腫了。喬納森叔叔每周都會給路易斯五美元的零用錢,並且是五個又大又圓的泛著銀光的硬幣。路易斯很喜歡這些硬幣,因為它們又重又結實,會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擁有了一噸的錢似的。然後,路易斯還會自覺地在存錢罐裏放一枚硬幣。幾年前,他就開了一個儲蓄賬戶,所以他每周都會省下一美元。每當他攢滿十美元後,喬納森叔叔就會帶他到銀行把錢存進他日益增多的賬戶裏。如今,他已經有將近一百二十美元了。

“我要去看電影,”路易斯開口說道,“你想一起去嗎?”

“現在上映的有什麽呀?”喬納森叔叔問。

路易斯拿來了報紙確認後,回答說:“有《征服太空》。”

“那我就不去了,”他的叔叔笑著說,“我永遠都無法理解科幻小說裏的一切。你為什麽不去問問羅絲·麗塔呢?”

“我這就去給她打電話。”

正好羅絲·麗塔說自己很無聊,於是立馬就同意和路易斯一起看電影了,而且是各付各的。路易斯先走到了羅絲·麗塔的家,然後他們兩個一起走下坡,最後來到了小鎮中心。羅絲·麗塔買了自己的電影票,接著路易斯就準備從口袋裏掏出他的四美元。然而,路易斯一定是露出了一個可怕的表情,因為羅絲·麗塔見狀,立即開口說:“嘿,你怎麽了?”

路易斯把他的口袋翻了出來,卻發現上麵有一個磨損的破洞,而他的錢全都不見了:“我的零用錢丟了!”

“嘿,沒事的,沒那麽糟。我們沿著來的路上找一找吧。”羅絲·麗塔把電影票塞進口袋後,他們兩個就開始往回走。

“全都是硬幣嗎?”羅絲·麗塔問道。

“是的,”路易斯回答說,“一共四個。”

“那應該很容易發現。”

他們慢慢地走,眼睛一直盯著地麵。路易斯推斷說:“硬幣一定是在我路過草地的時候掉出來的,如果它們掉在了人行道上的話,我就一定能聽到。”

於是,他們的搜索範圍縮小到了幾個地方:路易斯和羅絲·麗塔家門前的草坪;路易斯在穿過高街和大廈街時,路過的街道和人行道之間的狹長草地;大廈街盡頭的街角處。在尋找的過程中,路易斯有兩次都誤以為找到了硬幣,結果發現它們一個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爛瓶蓋,還有一個是半掩在草堆裏的口香糖包裝紙。

最後,他們一枚硬幣也沒找到。路易斯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順著找了他走過的所有房間。喬納森叔叔看到他著急的樣子,便開口問他怎麽了,正當路易斯在解釋的時候,喬納森叔叔翻看了一下他破洞的牛仔褲口袋,咂了咂舌頭:“真為你感到抱歉,路易斯!我想是時候該把你的這條褲子扔了。不過,沒事的,為了不讓你錯過電影,我會從下周的零用錢裏先預支兩美元給你。趕快去換一條沒有破洞的牛仔褲,這樣你就不會再把錢弄丟了,然後去看你的科幻冒險片吧。”喬納森叔叔又遞給了路易斯兩美元鈔票。

路易斯換了一條新的牛仔褲後,就和羅絲·麗塔一路小跑回到了電影院。雖然他們錯過了一些電影預告片和一條新聞影片,但他們還是及時趕到,並且看了一部叫《小企鵝查理威利》的卡通預告片和《征服太空》的電影正片。

然而,路易斯蜷縮在電影院的座位上,根本就沒怎麽把注意力放在電影上。他一直在心裏想的是,丟掉零用錢也許就是他在這一周內遇到的第二件壞事。

他忍不住想知道——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