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一閉,風一吹,
一雙鞋,一個人,
夜不歸。
夢一場,愛一回,
可以給的我都給。
一轉身,一道別,
一曲離歌傷了誰。
答案依然是無解,
輕輕的一個吻,
竟然如此地崩潰,
深深的一段情,
一場無盡的心碎。
情殤無悔,
不懂的人不會了解!
午夜夢回,
夢毀午夜,
話已說絕,
情殤無悔,
一點一滴都淒美,
當真心枯萎,
當誓言瓦解,
不必再說誰恨誰,
把美夢銷毀,
把思念收回,
不必再說誰恨誰……
這首叫《情殤》的歌在我心裏唱了一遍又一遍,正如歌詞中所言“不懂的人不會了解”。
誰會知道,在每個漆黑而深沉的夜裏,當寶寶和老公熟睡之際,卻是我的淚水盡情宣泄、肆意橫流的時候。夜,很黑,很暗,四周靜悄悄的。月亮偶爾從墨黑的雲層中探出頭來露下臉,吝嗇地灑點光線,通過搖曳的疏疏密密的枝葉,落下斑駁婆娑的光影,峭楞楞的魔鬼一般,從遠巷深處裏偶爾傳出一兩聲犬吠。
也許,隻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能任憑淚水衝刷過臉頰、耳梢,匯集在厚厚的枕頭裏。嗚嗚!這浸滿淚水的枕頭啊!讓我抱著你獨自度過這漫長難熬的黑夜吧,讓我一點一點回憶起流逝的歲月吧!
想起走過的歲月,淚水如湧泉,奪眶而出,一次次模糊了我的雙眼,還原了我的思維,過去那一幕幕刻骨銘心的畫麵又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我仿佛又置身於那個讓我心痛,讓我夢毀的地方——深圳。
深圳,是了解世界風雲的“窗口”。
深圳,是我國改革開放的“特區”。
深圳,是國人心中神秘的“聖地”。
早年的深圳,在人們眼裏永遠披著一層神秘的麵紗,在打開國門創造“深圳速度”經濟騰飛的同時,一些文化糟粕諸如“黃、賭、毒”及走私產業也隨之進來,並悄然興起。
1999年11月13日,暮色蒼茫。
日落霞光氤氳籠罩的深圳,氣氛肅穆。
一幢幢摩天大樓鱗次櫛比,猶如一把把利劍直插蒼穹,仿佛要把天公的胸膛刺破。
下午五點多鍾,我買了尾草魚。正在寶安區沙井鎮的家中美滋滋地煲著宗最喜吃的“酸菜魚頭湯”,我打開音響,欣賞著優美的旋律,一邊跟著輕聲哼唱,一邊望著湯缽裏散出的水蒸氣咕咕咚咚地掀動著砂鍋蓋。我望了望窗外,已經夜幕低垂,陽台上的一盆萬年青顯得越發墨綠。
看著牆上掛的鍾,快六點了,我正欲把煲好的湯起鍋,然後打電話給宗,叫他回來嚐嚐我親手為他烹飪的“酸菜魚頭湯”,並憧憬著他回來後享受卿卿我我兩人世界的情景。
正在這時,蓮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看到她麵色青白,汗如篩豆,瘋瘋癲癲的樣子,不用說就知道,她一定剛抽了大量的海洛因。
蓮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對我嚷嚷道:“清芬,你……快……快去帝皇夜……夜總會,你家宗……宗仔正……與小……小姐熱乎著呢!”
我從沒聽說過宗仔和其他女人有染,聽完蓮的“密報”,隻覺得熱血直衝腦門,一股怒氣從心底迅速騰起。
“走!”我啪地一聲,關掉灶火,馬上與蓮駕著車迅速往“帝皇夜總會”趕去。路上,我急切詢問她是否真的看到我老公與別的女人在一起,蓮說:“其實我也隻是聽紅在電話裏對我說的。”我想這也許是個誤會吧。懷著紛亂的心情,我們來到了“帝皇夜總會”,七彩的霓虹燈處處流光溢彩。歌聲震耳欲聾,各種繁雜的氣味充斥著鼻孔。
我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們所在包廂,一進包廂,果然看見一打扮妖豔的小姐衣著暴露,舉止輕浮,緊緊靠坐在宗的身邊,我的氣不打一處來,胸膛仿佛填滿了一引即爆的炸藥。一時失去了理智,也不問宗一句,便像一頭發了瘋的豹子猛地撲向這位小姐,拚了命地亂扯亂拽,並張牙舞爪地不斷撕抓她。結果,從未與人打過架的我卻被人一抬手就掀了個底朝天,翻倒在地,不斷地喘著粗氣。
這時,正和其他古惑仔交涉事情的宗回頭看見我被那位小姐摔倒在地上,頓時火冒三丈,一手拉起我,一手拎著那女人,當胸就是一腳,把她直挺挺地踹到門外的走廊上。而這位小姐顯然也不是吃素的,豈肯受此羞辱?隻見她灰頭土臉從地上爬起來,沒有絲毫猶豫,就直衝到這間夜總會老總香港森的麵前,嗲聲嬌氣地哭訴著。
森在聽完她的哭訴後,隨即怒氣衝衝地奔到宗和彪仔他們所在的包廂內,麵對來勢洶洶的香港森,一向囂張的彪仔又豈能容忍對方的飛揚跋扈?說時遲,那時快,彪迅速從腰間拔出手槍,槍口直抵森的胸膛。對方顯然不愧是老江湖,香港森絲毫不畏懼彪仔冷冰冰黑洞洞的槍口。他鼓著通紅的雙目,指著自己的太陽穴對彪仔狂吼道:“開槍啊!開槍!有種你就朝我太陽穴開!不敢開你他媽的就是孬種!”
彪仔鼓著血紅的雙眼,目光炯炯如一束燒紅的鋼絲,胸膛大幅度起伏著,青筋暴突的手緩慢地移動著槍口,槍口慢慢地下滑……下滑……正當我們提到嗓子眼的心開始放下的時候,香港森突然又一陣狂笑,接著又叫囂起來:“打呀!怎麽不打啊!有種就別做縮頭烏龜!”彪仔大叫一聲:“你別逼我……”話音剛落,滑到香港森腹部的槍突然很沉悶地響了,頓時血花四濺,彪仔一時驚呆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森,麵無一點表情,但身上卻汗濕一大片。森怒目圓瞪著緩緩倒下了,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片刻寧靜後隨著一個小姐刺耳的尖叫聲,整個酒樓仿佛沸騰起來,一下子炸開了鍋。
霎時,夜總會大廳充斥著香港森手下靚仔與小姐的叫囂、奔跑著,呼喊著,有人叫道:“抓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宗手下的阿裕膽小怕事,趁機掏出手槍擊中大廳頂上的大吊燈,隨著嘩啦啦玻璃燈罩的粉碎聲,大廳裏頓時一片漆黑,疊加著叫喊聲,更顯一片混亂。
在混亂的黑暗中,宗緊緊拽著我的手奔跑到樓下停車場,就在剛要打開車門上車的一刹那,後麵追過來森手下的四川籍靚仔,一個餓虎撲食,死命地抱著彪仔的雙腳不肯撒手!身旁的蓮驚恐地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已經殺紅眼的彪仔見四川仔拖住自己,遂又把槍點在川仔的眉心,吼道:“識相的就快放手!不放手我開槍啦!”
然而,川仔仿佛沒聽見彪仔的吼叫聲,雙手就像焊死般抱住彪仔的腿不放手,眼看彪仔就要扣動扳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宗迅速上前,飛起一腳狠狠地踹在川仔的臂膀上,川仔慘叫一聲,一條臂膀已骨折,再也無力拖住彪仔。而正是這一腳,救了川仔的命,也正是這一腳,使我們盡快逃離了這是非之地。
當晚阿裕駕著車,我們逃離了深圳。路上我們各懷心事,誰也沒有吭聲,此刻,宗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我既驚恐又自責,心亂如麻。
彪仔開始罵道:“都是你們這幫臭娘們惹是生非!無端找事!”
蓮回應道:“還不都是你,太衝動開的槍。”
彪仔火了,聲音提高了八度:“都怪你!誰叫你無風起浪?實話告訴你,大佬身邊那小姐是我安置的,就是怕你酸婆子會打翻醋壇,我有意叫宗哥打掩護,你這禍根,卻跑去向嫂子告密!”
見彪仔無處消氣,宗仔發話了:“你們她媽的都收聲!難道要招警察把我們統統抓去坐牢嗎?”大家頓時鴉雀無聲。
我輕輕問宗:“你當時怎麽不製止彪仔呢?”
宗的臉色更顯嚴峻,嗔怪道:“我事先都把彪仔手槍裏的子彈卸光的,是誰又把它裝上了?”
“什麽?你卸我手槍子彈了?我怎麽不知道?這不可能!我沒發現,也沒重新填裝子彈!那是誰裝的?”
車廂內一時沉寂下來,空氣似乎凝固一般,誰也不敢吭聲。
“誰裝的都別提了,開車!到前麵岔道口,各自先逃命吧!現在說什麽都太遲了!”宗的話嚴厲而低沉,一下把大家鎮住了。
小車呼嘯著帶上我們幾個,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小車在阿裕嫻熟的駕駛技術下,猶如一支離弦之箭,向惠州方向疾馳而去。
冬日,白天愈顯得短促,稍不留神,夜就出現在你的麵前,無聲無息,不知不覺,就給大地披上了朦朧的紗巾,營造出紛繁世界裏動靜相宜的景色,此時的天空猶如一塊黑幕,殘月猶如一把剛磨亮的鐮刀,在黑幕中閃透出幽幽的冷光,周邊散落著幾顆孤寂的寒星,狡黠地眨著眼睛。
車內的我們在宗的威嚴斥喝下全如給點了啞穴,一片死寂。
車窗外一排排的建築物與道路旁的樹木影影綽綽地向後疾飛掠過,約摸十來分鍾,便來到深惠高速公路口。
我們一起下了車,宗對阿裕的表現顯然是十分滿意,他拍了拍阿裕的肩膀說:“今晚算是安全了,也不知那森的性命如何,但願上天能保佑他安然無恙,不然我們就是長一千對翅膀也在劫難逃。此事的責任主要是我與彪仔,你回沙井鎮,諒他們也不會對你怎樣,你告訴兄弟們,一切活動暫停,海上的走私船全部收港。你回去後打聽一下關於香港森情況,盡快通知我。”
宗雖沒文化,遇事卻沉穩冷靜和果斷,所以他的手下都很信服他,他在兄弟中威信也很高,此刻他這一番話有點“生離死別”的味道,阿裕聽了眼裏噙滿淚水,哽咽著喊了聲:“大哥,都怪我,那子彈是我裝的,我怕遇事時會吃虧。我……我對不起大哥……”便再也說不下去了,隻是一個勁兒緊緊抱著宗痛哭。
宗對阿裕說:“好了,好了,男子漢,能屈能伸,我誰也不怪,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誰對誰錯已沒有意義,是禍躲不過,回去招呼好弟兄們,叫他們別輕舉妄動,我等候你的消息!”我們幾個感到跟天塌一樣,心頭上一直籠罩著難以驅除的恐怖的陰影。
阿裕返回深圳,宗帶著我與彪仔、蓮四人打的去惠州投奔一個叫阿濟的朋友。
當夜十二點多鍾,我們才抵達宗的朋友阿濟家。為了安全起見,宗叫阿濟找一處較為偏僻的地方讓大家居住。阿濟帶我們去了一幢還沒有住人的樓裏,尋了兩間空房子,買了些簡單的舊家具,就暫時在那邊安頓下來。
第二天,宗與彪仔便出去了,叫我與蓮安心呆在家裏不要外出。可此時我與蓮都毒癮發作,又不敢出去買粉,更不敢讓宗與彪仔買粉。因為在這之前,宗已經發現我沾了毒,當時得知我吸毒的宗異常震驚與氣憤,生拉硬拖地把我送去深圳戒毒所。戒過後毒癮仍潛伏在我的體內,但我卻以自己頑強的克製力騙過了宗,為了證明我的毒癮真的戒掉,宗曾特地帶我去白粉檔走了一回。結果我忍住了,所有的白粉仔和白粉妹都以為我能戒掉毒是個奇跡。其實,後來我是一直瞞著宗在偷偷地吸。
由於宗外出活動比較多,所以一直沒有發現我還在吸毒。然而我們兩個女人深深知道自己的處境,天天待在他眼皮之下,失去了毒源,毒癮一發作虛汗直冒渾身哆嗦,全身毛孔如同鑽身體中鑽進了奇癢無比的毛毛蟲,我與蓮都痛不欲生,覺得這樣下去遲早會被宗和彪仔發覺。再說逃亡的路上帶上我們這兩個有毒癮的女人無疑給他們帶來更大的危險。
於是我和蓮商議想辦法說服宗,找借口回沙井鎮。
我們找了個理由說一時匆忙,銀行卡和一些重要證件留在了家中,怕被警察搜了去麻煩,要求回趟沙井。
宗聽了我們的要求,沉思良久,對於事情的後果,宗有超常的預見和判斷能力,做事情幹脆利索,從不拖泥帶水,遇事不慌亂,越重大的事前越沉著冷靜……這也就是他能在江湖上得到擁戴的原因,宗認為這事的主要禍首是他和彪仔,在充分考慮到我們並無什麽責任與危險後決定同意我們返回沙井。
晚上,沙井的阿裕傳來了消息,說彪仔這一槍沒能要了香港森的命,卻讓那男人在女人麵前驕傲的**從此沒了生命力,香港森成了地地道道的“太監”,生不如死,因此這一槍也埋下了他對宗和彪仔不共戴天的刻骨仇恨!他出資一百萬港幣讓警方全力緝拿宗和彪仔,發誓哪怕是傾家**產也要把宗與彪仔永遠釘死在監獄中!
得到消息的我們麵麵相覷,宗歎了口氣道:“人沒死還好,我們還有生的希望,看來這事對你們女人影響不大,我與彪仔可就難說了!”
雖然香港森沒事,但引起如此嚴重的後果,若被抓獲就意味著宗與彪仔要在監獄中度過餘生。而他們這些黑幫大佬個個都是鐵血義膽的“梁山好漢”,豈肯束手就擒?於是經過商議決定亡命天涯,待風頭過後再做定奪。
正在這時,阿濟拿著一份南方日報走了進來,報紙的頭版頭條上赫然寫著《深圳警方全力追蹤11月13日帝皇夜總會槍擊案禍首廖金宗、王彪等人》,上麵有宗和彪仔兩人的頭像,還有深圳警方的懸賞通緝令,警方已把緝捕範圍擴大到全國範圍和各大關口。
阿濟本是宗在走私生意上的朋友,看到深圳警方查得緊,宗也不想過多連累阿濟,便隨即決定叫阿濟送我和蓮回沙井,他自己再與彪仔躲一下風頭。
盡管有一千個不舍,但我知道自己的情況,如果隨宗一起走肯定會增加他的危險害了他。現在暫時的分離也是為了永遠的相聚。我流著淚,內心自責著,負疚著,帶著深深的遺憾和負罪感返回了沙井鎮,我想若不是自己吸毒,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宗的。
後來警方來找過我們幾次,我們倆人都把口封得嚴嚴實實的,警方幾次都沒有尋到有價值的線索,以後就沒再來過。
就這樣,我在沙井鎮,天天與蓮一起雲山霧海裏吸著毒。錢很快就被吸光了,我把宗給我留下的幾萬元全部吸光,還變賣了所有首飾,就連宗給我的婚戒也當了,中途還叫宗偷偷送回來幾次錢,宗從沒問過我為何花掉那麽多錢,也不知道我又吸上毒了,就這樣我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終於,我的手上又沒錢了。失去了毒資,毒癮發作起來涕淚交流,渾身啃齧,滿地打滾,如煉獄般,我與蓮都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當時我死的心都有了,我感到非常絕望,覺得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我扭曲著臉,終於忍不住對蓮說:“蓮,我實在熬不住了,幹脆一死算了!”
蓮此時比我還難受,她蜷曲著身子,像一隻病貓,口流殘涎……她聽到我說出如此絕望的話來,趕緊爬到我身邊緊緊抱住我說:“清芬,挺一挺吧!天無絕人之路,我們才二十出頭,人生的路還長,一切美好生活我還沒享受夠!我不想死!也不讓你死!不然我們想辦法出逃吧!跑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不!蓮,我就是死也不願意離開宗,都說女人是男人身上一根肋骨,我就是他的肋骨。與其在外流浪飄**,還不如與宗一起蹲班房。”再也想不出別的辦法,我們兩個吸毒的瘋女人就這樣互相鼓勵著活下去。白粉已經斷了好幾天了,我與蓮都有點支撐不下去了,揪頭發,撞牆、跺腳、打滾……什麽方法都用上了,哪怕能減輕一點點痛苦也是好的。
蓮的家人也對她實行了經濟封鎖,她隻好去和一個相好的鴨那借錢,對錢的欲望無窮無盡,如我們的命,哪怕一點點也會讓我們暫時的解脫,我們到處尋找毒資,然而各種渠道都滿足不了我們這兩個卑鄙齷齪女人的毒癮!
為了籌集毒資,蓮已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她居然一個人懷揣螺絲刀跑到靠近香港的淡水鎮劫持了一輛出租車司機。蓮的毒癮早就摧毀了她的健康,手無縛雞之力的她,遭到司機的反抗,被警方抓獲後強行送到戒毒所去了。
幾天沒了蓮的消息,我心急如焚,找到她的家,她嫂子告訴了我上述情景。是她嫂子親自護送她去戒毒所的,蓮今後的命運就算是戒毒成功也要麵臨漫長的考驗期。
失去蓮的資助,我更加一貧如洗。日子就這樣煎熬著,一方麵我實在難熬毒癮,頻頻讓宗給我送錢,另一方麵我也無法忍受漫漫長夜宗不在身邊的寂寞與孤獨。
算算事情已悄然過了四個多月,宗與彪仔也已逃亡近四個多月了,以為案子已停滯,無法辦下去了,我們都放鬆了警惕。
誰知就在臨近年關的一個黑夜,二月十七日,成了我與宗的最後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