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在指縫間悄然流逝,年幼的我在父親的寵愛下成長著,那些美好的回憶,一樁樁一幕幕不斷在腦海中浮現。
父親對我寄予了極大的期望,由於我在學校裏的學習成績總是遙遙領先,父親從不掩飾對我的特別寵愛。甚至把我當“資本”炫耀,逢人便說,我家三兒是上清華的料。我對父親的感情也特別深,每天放學一進家門便“爸爸,爸爸”地叫。隻要父親在家,他就會拿張椅子靠在門前的牆壁上,讓我依靠在他溫暖的懷抱裏傾聽他給我講諸如“頭懸梁,椎刺股”“鑿壁偷光”“囊螢映雪”“臥薪嚐膽”等勵誌故事。父親還親書一副對聯:“有誌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吳。”張貼於我的小床前,以激勵我發憤圖強。
從此,小小年紀的我立下誌向,一定要做一個有出息的人。父親還給我講了許多“巾幗不讓須眉”的曆史故事。從此,花木蘭、穆桂英、秋瑾等女中豪傑的形象就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中。每當講完故事,我便會自覺地去完成當日的作業。
做完作業的我喜歡纏著父親帶我去外麵玩。盡管已是八九歲了,父親還是把我當嬰兒對待,還戲稱我是“大嬰兒”。常常把我從腋下叉起,高高舉過頭頂,再把我放下旋轉著,我開心地嘻笑著。然後父親把我雙腿分開扛上雙肩,讓我過“騎馬”的癮,我們俗稱“頂戴子”,看得旁邊的小孩既羨慕又嫉妒。然而,父親對周圍人半譏半羨的議論總是不屑一顧,見到人時顯出一副驕傲自豪的神態,好像在說:“瞧!我的小公主,多靈氣!多聰慧!”
我的父親啊!總是這樣毫不掩飾對我的溺愛。哪怕是與母親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刻,隻要一見到我,立馬收起他生氣時的滿臉慍色,露出慈祥的笑容,父親不想損害一丁點在我心中的慈父形象。
有一次,我們五姐妹因為“錢筒”(鄉下大人用竹筒給小孩做的儲蓄罐,可用來儲存過年時大人給的壓歲錢,主要是硬幣)發生“內訌”,五子奪蓮般搶“錢筒”。年幼力弱的我終究沒敵過哥姐,於是躺在地上撒起潑來。父親見到,一邊哄我,一邊承諾給我做個更大更好的“錢筒”,說完,馬上提著柴刀上山找竹子。
日暮時分,父親終於扛著一根又直又粗的竹子,踏著斜陽一瘸一拐地回來了。原來為了找這根“竹王”,穿著草鞋的父親翻尋了幾個山頭,因為匆忙不慎踩到了“竹釘”,流了好多血。為了止住血,父親忍痛把穿了好幾年的舊衣衫撕下當了繃帶。
我看著父親裹緊的傷口,滲出的熱血,心裏體會著父親對我那濃濃的愛,下決心要用更好的成績來報答父親。
為了開發我的智力,父親買了不少啟蒙讀物給我,其中最讓我著魔的是《十萬個為什麽》與《趣味數學》,當時,家裏那樣困難,父親卻從不吝嗇給我買書的錢。麵對父親慷慨而特別的厚愛,我就像嬰兒吸奶般盡情吮汲著書中的營養。
那時風靡玩24點的遊戲,就是利用撲克牌一到十的阿拉伯數字,運用加減乘除運算快速算出24的數字,四人玩,同時出牌,誰先算出就是贏家。玩24點的小朋友沒有一個是我的對手,往往是牌剛放下,同伴們還沒看清數字,我便脫口而出。就連那些已經上初中的孩子也玩不過我。因此,“速算大王”“算術天才”的稱號便不脛而走。
最後,居然沒人再敢與我玩這種遊戲,然而,爭強好勝的我總是能用激將法,找到“不服輸”的對手,從中獲得博弈勝利的樂趣。
我的數學天分很快被我的班主任傅老師發現。老師名叫傅樹恩,是個瘦而高的年輕教師,戴一副近視眼鏡,厚厚的鏡片後仿佛藏著無窮的智慧。也是他的發現促成了我“連跳兩級”的傳奇,也是我以後能成為理科狀元的恩師。
有一天,傅老師讓我們在數學課堂上背誦圓周率。
第二天,老師一連提問了幾個同學,他們都期期艾艾,吞吞吐吐,沒人能背誦超過十位數的。這時我自告奮勇把手高高舉過頭頂,大聲說:“老師,我能背!”
老師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他示意我站起來背,我胸有成竹,熟練地把圓周率小數點後麵100多位數流利地背了出來。全班同學都驚呆了,五十雙眼睛像看“外星人”似的,齊刷刷地把目光聚集在我的身上。傅老師也驚愕得張大嘴巴半晌無聲,繼而反應過來。傅老師又叫我重背一遍,他則對著那一連串阿拉伯數字逐一對照,準確無誤後,臉上皺紋舒展成笑波,帶頭鼓起了掌。
其實,他們哪知道我是看了《趣味數學》上的“巧記派”那幽默詼諧的記憶法,把枯燥的數字變成形象的語言:
“山巔一寺一壺酒,爾樂苦煞吾,把酒吃,殺不死,樂而樂……”
諸如此類的片段還很多,如財主分牛、青蛙跳井等等。
我自然成為同學之中的“算術奇才”。老師的稱讚和同學的仰慕,把我小小的虛榮心填得滿滿的,也愈發激起了我的表現欲。我發奮讀書,每次考試,我都力爭第一。上課時,我積極舉手發言,搶著上講台做難題,然後在老師欣慰的笑容和同學欽佩的眼神中得意地坐回座位。這讓我體會到自身的價值,內心得到極大的滿足。
四年級上完,期末考試,我的成績是雙百分。老師非常高興,父親也非常開心,特地從家裏的壁櫥中掏出平時舍不得吃,用於賣錢補貼家用的雞蛋,煮熟了送到學校給我吃。我的聰明才智,讓父親與傅老師也成為至交。
記得那天臨走時,傅老師心血**,取出四年級和五年級的考卷,囑咐父親讓我試著做一做。
原來,早在三四年級時,我便過早消化了所學課程,於是傅老師又預借了四、五年級的教材提前教我。在傅老師精心輔導下,我早已對四五年級的教材爛熟於心,因此,試卷拿回去後,我幾乎沒費什麽腦子,就順利地答完。
當父親把我的答卷拿給傅老師批改後。傅老師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兩眼放光,當著父親的麵擊掌讚歎:“老黃啊!恭喜你啊!你家要飛出金鳳凰了!奇才!奇才!果真奇才啊!”
父親眼含激動的淚花:“真的嗎?傅老師,太感謝你了!是你教導有方啊!”
傅老師也高興地說:“是她為老師爭光啊!每次參加學區競賽都為我們學校班級爭得榮譽。她這兩套四五年級的試卷答得相當漂亮,與在讀的四五年級學生相比還名列前茅。這樣吧,如此成績再讀四五年級等於浪費時間。我去校辦說一下,讓她下半年直升六年級得了。”
父親聽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時也表示憂慮:“芬兒這麽小,各方麵能跟上嗎?不會拔苗助長吧?”
傅老師輕鬆一笑,打消父親疑慮:“我說老黃,你就在家安等佳音,黃清芬上學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就這樣,我“連跳兩級”順利地升入了小學六年級。
小學六年,我隻讀了四年,當然,這四年,傅老師功不可沒。他為我在學習上的騰飛起了關鍵作用。由於跳級,我個子相比同年級的人顯得矮小,在座位編排上總能得到傅老師的特殊照顧。由於跳級,個別的知識也總有缺漏的地方,傅老師犧牲了自己的休息時間,甚至荒廢了自己田地的農事和作物(老師都在周末做農事),為我耐心細致地補課。然而長期耽誤家務和農事,終於引發了家庭矛盾。師母含著滿腹的委屈與老師又吵又罵鬧離婚,甚至用上了喝農藥的手段,以死相逼。
麵對老師的家庭變故,我既慚愧又負疚,我隻有更加勤奮地學習,用更加優異的成績回報老師。
功夫不負有心人,小學畢業,我以數學滿分,語文九十六分的高分,全校第一名的成績升入鎮上的羅田中學。
上中學的我更加努力學習,各科成績都名列前茅。眼看離自己的夢想越來越近,離父親的期望也愈來愈近,父親看在眼上,喜在心裏。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正所謂“期望越高,失望越深”,一場變故打亂了我原來的學習計劃。
因為小學裏跳了兩級,我比同班同學整整小了兩歲,但是成績卻永遠遙遙領先於其他同學,這次又以全學區第一名升入羅田中學。父親自然十分高興,我成了父親的驕傲,老師的驕傲,我徹底地贏得了父親專一而永恒的愛。
上初中前的暑假,父親再一次把我帶到歸元寺他師傅張真人麵前,真人目光炯炯有神,凝視我良久,用手撫摸著我的額頭,口中念念有詞。半晌,真人的麵色漸漸黯淡下來,他轉回身去,閉上雙目,然後長長地歎了一聲:“徒兒呀,不瞞你說,這個孩子,相貌清奇,聰明少有,但我看她命運多舛,坎坷不斷啊……”(爾後發生的事很快應驗了真人預言,一語成讖呐!)
真人的話令父親不寒而栗,父親懇請真人拿出“消災”之法,真人依舊搖頭長歎道:“人之運命乃老天注定也,任何人無法改變,唯有靠她日後自己的造化了!”
從“歸元寺”歸來,父親更是對我百般嗬護,把我當成掌上明珠般,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一有頭痛腦熱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每當這時,我總覺得父親臉上籠罩著一層愁雲慘霧。父親生怕一不小心我就會從他身邊蒸發似的,對我嗬護有加。
但是該來的還是來了,十三歲就念初二的我,已出落得如花似玉,鵝蛋臉,皮膚水靈白皙,特別是一頭秀發烏雲蓋頂似披在雙肩。然而最令異性同學矚目的是我的學習成績總是名列前茅,無人企及。
初二下學期,三月裏的一天。
周末,放學路上,桃花綻放著粉麵,笑靨迎人。溪邊山腳,房前屋後,蜂蝶翻飛。杏白桃紅,濃淡相宜,疏密有致,令人流連忘返,陶醉其中。
綠油油的草木如美夢初醒,抽芽,破皮,生葉,嫩綠新翠,嫵媚得像成熟的少女。田地的油菜花仿佛給大地鋪滿遍野金黃,紫雲英染得滿地通紅,微風裏吹著青草和豌豆花的香氣,燕子和黃鶯忘憂地歌唱。
放學回家的我就像一隻快樂的小鳥,我背著書包,一路哼著歌謠往家中而去。
或許是貪戀於沿途美景,我錯過了往返家裏與學校的唯一班車。在路邊苦候兩個小時,終於等到一輛私家公交車,搭車回家,然而這車不能直達我村,隻能坐到鎮上的三岔路口。
從鎮上三岔路口回家,還得步行五六公裏,這五六公裏對於生活在城裏的孩子來說是遠得不可思議,但對於從小在農村長大的我來說算不了什麽。尤其我自小行走山路練就了從不畏懼鬼神的膽量。
夜幕很快降臨,還沒到三岔路口,車就得開燈行駛了,在一條黑咕隆咚的山路上,一個少女,獨自穿行,這不僅是怕不怕鬼神的事了,而是更懼怕黑夜難行和碰上不軌之徒。車上我心情忐忑地胡思亂想……
然而,已沒有別的選擇,看來下車後我也隻有硬著頭皮壯膽而行。
車廂裏擁擠不堪,路況也差,水坑一個連著一個,車子左搖右晃,吭哧前行。突然車子使勁顛簸了一下,一個緊急刹車,車身來回搖擺了幾下,站立未穩的我一下撞在一個人身上,一隻腳也不慎踩在對方腳麵上。
我連忙道歉,對方很自然說句:“沒關係!”我一臉窘態,心懷感激,不由得朝對方看了一眼。原來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大男孩,長得英俊挺拔,看樣子也是個學生。而且不會比我大多少,看上去覺得眼熟。他會是誰呢?
這時他開口了:“清芬,是你嗎?我是鍾靈啊。”
他這一叫,恍惚間,一下把我的思緒拉回幾年前的一天。
那個秋意闌珊的傍晚,那個背著背簍,手提一竹籃熟雞蛋的小姑娘穿越記憶的時空逐漸清晰起來……
那時我還在上小學,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周末我便幫父母做點事,我膽大,毛遂自薦地幫母親去鎮上賣雞蛋。
因此,周末或節假日,鎮上都會出現我稚嫩的叫賣聲。
因為我個子小,有時也會遇到個別“無賴”,先是以為我“算不清”,故意隔三岔五買幾個雞蛋。然而他們的詭計總在我這“算術天才”麵前“破產”。見占不了便宜,幾個男孩以“賒賬”為由每人抓幾個熟雞蛋就想走。我知道他們是想耍賴,但我一點也不怕他們,決定來個殺雞駭猴,緊緊扭住其中一個男孩的衣領不放。其他幾個見狀立刻圍上來,想“解救”其人,這時我見前麵有個低頭走路的男孩,靈機一動,大喊“救命啊!”
那人見一夥小男孩欺負一個小女孩,便迅速上前大吼一聲:“幾個小男子漢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麽東西!有種衝我來!”
那些小男孩被突如其來的大喝聲嚇唬住了,丟下手中雞蛋四散而逃。那男孩就是眼前的鍾靈,他是鎮上開布店夫婦的兒子。見我小小年紀賣雞蛋,很是同情,他問了我的姓名地址後,掏出身上的錢把剩下的雞蛋全買去了。然後關切地對我說:“快回家吧!父母會等急的。”
現在想來,仿佛如在昨天,世界如此之大卻又如此之小,沒想到今天又相逢。後來經交談得知,原來他也在羅田中學念書。
他在一班,而我分在六班。因初中男女生交往較少,隻顧各自學習,故互不相識。沒想到我們會以這種方式再次見麵。兩人相視而笑,愉快地交談著。
車行半路,夜已完全黑了下來,我的心不禁忐忑著。三岔路口到了,下車的隻有我與他,這時遠處已是萬家燈火。鍾靈很大方地說:“清芬,我家就在附近。”說著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亮著燈的一個村莊。
我問:“你父母不是在鎮上開布店嗎?”
他笑笑說:“是的,那布店是租來的,我家還有爺爺奶奶和弟妹,我每周要回爺爺奶奶身邊。”
他說完爽朗笑了笑:“還是我送你回家吧?我有這個。”說著他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小手電。
手電雖小,但光卻極亮,見我有點遲疑,他又說:“怎麽?不信任我?”見他烏黑的眼睛閃爍著真誠的光芒,我想,再推辭就不好意思了,於是點點頭:“好吧!”
他一邊走一邊說:“你把書包給我,我是男孩子力氣大。”說著,沒等我回答便把書包從我肩上卸下來,與他的書包分別交叉背在自己兩肩。
終於,快到家了。我對他說:“就送到這吧!你快回去吧!你爺爺奶奶也會等急的!”
他訕訕一笑:“我不打緊,男孩子晚點回家他們也不會擔心。”
我正要朝前走,他說:“清芬,等等,我可以問你三個問題嗎?”
我點頭:“可以!”
他問道:“第一,我們做朋友行吧?”
我反問道:“我們不已經是朋友了嗎?”
他又問:“第二,可以寫信給你嗎”?
我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最後一個問題,”他停了一下,仿佛是深吸了一口氣,“我可以吻你一下嗎?”怎麽會是這樣?我的心怦怦亂跳,太出乎我意料了,羞得我臉上感到一陣陣發燙。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連忙一把搶過自己的書包,逃也似的穿過馬路,往家方向的岔道飛奔而去,至於身後的他是一種怎樣的神情就不得而知了。
他怎麽會問這個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