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在帳內爭論的麵紅耳赤的時候，一匹身形矯健的駿馬早就已經衝出亥致關外，向著突厥方向去了。

算著時間足夠派出去的士兵離開關口，再無追趕的可能。碩王才斂起深邃的眸子，換上往日裏一副沒個正行兒的模樣。

“與突厥和解一事，本王回都後自會向父皇交代。如今和解書和解藥一並送出去了，突厥即將退兵，大軍便要往北境去，諸多事宜還需多多勞煩大將軍。至於大將軍心心念念讓王妃歸都，待戰報傳回都後，得到父皇之意，本王自會攜王妃回去。”

任承明一怔，眼角眉梢均透著怒意，正欲說些什麽，卻好像想到了什麽，轉瞬望向任素言，卻瞧見她沉著如水，頗有種成竹在胸的意味，才意識到這不過是他們的緩兵之計，登時氣急敗壞起來，伸出顫抖的手指，指了指任素言，又指了指碩王。

“你...你們...”

碩王卻是略一拱手，擋在任素言身前，擔心任承明再遷怒於她。

他行禮，言辭謙遜：“佑臻在此謝過大將軍！”

任承明微一揮袖，雙眸怒睜，渾身氣血翻湧，腳下一個踉蹌，往後退了兩步，被郝將軍扶住。他擺了擺手，穩住心神，看向兩人的目光愈發顯得淡漠，他站直身子，拱手恭恭敬敬朝任素言和碩王分別行了一禮。

“碩王執意如此，臣等不敢有悖。夜已深了，王爺與王妃回去歇息吧。”

他這禮行得刻意又卑恭，看向任素言的目光多了幾分漠然。任素言心頭似是被針紮了個小洞，麵露不忍，欲言又止。

又聽見任承明恭敬而疏離的聲音：“恭送王爺，恭送王妃。”

碩王打小便見慣了這種場麵。幼時，母妃被賜死，曾有一段時間皇帝將他留在唯有幾個婢子的宮中，置之不理。他生了一場大病，奶娘抱著他去找往昔與母妃交好的妃嬪求助，可別的宮裏的奴婢見到他好似如臨大敵，一番說辭，唯有一句戰戰兢兢的“恭送二皇子”便將病重的他打發走了。

等到他後來被皇後收養，一點點壯大自己的勢力。東宮視他為威脅，東宮麾下的臣子對他更是避之如虎。往昔去拜訪那些老臣，屁股剛沾凳椅，便被人家幾句客套話給打發出來。

此刻見任承明逐客，他麵上並無不悅，隻淺淺淡淡的一笑：“想必大將軍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忙活，本王便不叨擾了。”

語罷，拂袖而去，任素言緊跟身後。

夜微涼，皓月當空，繁星爍爍，竟是難得的晴空。

“你幫本王，衝撞大將軍。值得嗎？”他負手而立，看向月光的眼神分外明亮。

“王爺呢。其實您可以同意父親，不賜突厥解藥，趁機突襲，雖不一定贏，卻可以一戰。”任素言回過頭，問他。

“我稱不上什麽好人，但自詡還算是個言而有信之人。既然答應了突厥大王子，便沒有出爾反爾的道理。再者說，比起苦戰許久，讓將士們葬身沙場，如今不費一兵一卒奪回北境，不是最佳結局嗎？”他對上任素言的目光，輕聲道。

“父親身在邊境，習慣了征戰殺伐，這是聖上賦予他的使命。征戰幾十個年頭，隻怕他都忘記自己這麽做究竟是為了什麽？”任素言靜靜說道：“我不是在幫你，而是在幫自己實現對祁放的諾言。盡早結束北境的事情，你才能回都。我們離開國都已經大半年了，如今的國都是何模樣，就算你有人往來通信，也不能全部明了。離開的時間越久，給太子 的時間越長。我們必須趕在他翻身之前，趕回國都。”

女子身形清瘦，緩慢且堅定的移動著自己的步子。北境一年到頭皆是苦寒之天，如今縱使已經六月中了，夜裏的冷風仍如冰涼的刀刃一般。她靜靜地眺望著南方，好似想透過綿亙巍峨的山峰，望見那一座繁華奢靡的城池。

那座城，遠比因征戰而橫屍遍野，血流成河的北境更加可怕。那裏風雲詭譎，殺人不見血。人人都像是野獸一般，為了利益相互搏鬥，將敗者生吞活剝。

過去她想要的隻是任府安然，如今她又背負了自己的諾言，祁放的心願。今生，她要的，不僅僅是任府安然無恙，更要把大嶽江山交到一個明君手上。

兩日後，突厥退居北境外，與大嶽達成和解的消息曆經三個月終於從北境傳入了大嶽的國都，滿朝嘩然。

大嶽征服突厥，朝貢百年。如今突厥雖然退兵，卻免了他們的朝貢，朝臣們皆認為北境此舉助長了突厥的威風，簡直是大嶽的恥辱。

雖說不是敗仗，卻勝似敗仗。任大將軍自詡常勝將軍，戰功赫赫。如今北境不過遇到一點小小的挫折，他便屈身求了和，他算哪門子虎將！聖上派碩王帶兵增援的用途又在何處？

真是國之不幸！

若我在北境，寧可戰死沙場，也絕不能罔顧大嶽的威嚴！

一時間朝堂之上對任承明和碩王議論紛紛，話語之間多是鄙夷。衡王站在群臣之間，望向站在人群最前頭，麵上得意之色盡顯的太子。他忍不住蹙起眉頭，心頭暗忖，信鴿送出去半月有餘，不知道北境那邊是否得到了消息。

從碩王離都後，原本假裝龍體抱恙的皇帝，突然生了病。起先隻是偶感風寒，直到一個月前，皇上夜間暈厥一次，從此臥病在床，不能上朝，諸多事宜隻能交到太子手上。

一月已過，皇上的病情不見好轉，反倒有加重的趨勢。衡王心中不甚對勁，時常有種不好的預感，方才給北境了一封信，告知皇帝抱恙的消息，令他尋機早日回都。

國都風雲，隻怕要大變了。

龍椅空**，太子揮手道：“父皇龍體抱恙，不便見人。若眾愛卿有奏折要遞，便遞上來，本太子過目後不能定奪的事情會再交給父皇裁決。”

音落，紛紛有人從袖口中摸出奏折，遞到他身畔的太監手裏捧著的紅木托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