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眼底的心疼和後悔很快便被壓進了心底,麵色很快變得冷若冰霜。

她從他的手中抽出手腕,淡笑道:“你錯了,這一次我依舊不是為你。梁佑臻,一旦你起兵造反,最先被波及的不是百姓,而是我遠在國都的親人。隻要皇上一個令下,我任府滿門便要淪為鍘刀之下的冤魂。”

碩王滿目憂傷地看著她,許久後卻是低低地笑出了聲。他從小便是在謊言和猜忌中度過,真假是非,他比別人更容易明辨清楚。任素言的這出戲,在他眼裏,演的未免太過拙劣了些。

見他眉眼輕笑,顯然不信的模樣,任素言登時怒了起來,連帶著聲音都提高了:“分明我可以回去救他們,分明他們可以幸免於難。可我卻被困在這個營帳裏,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大難臨頭。梁佑臻,你把我困在這裏,隻是為了你自私的野心。”

碩王的目光登時變得淡漠起來,他靜靜地望著眼前的女子,換上雷打不動的標準笑容,可說的每一個字卻戳痛著她的心:“我從不否認我是個自私卑鄙的小人,我起兵,我造反,我把你困在這裏,也隻是為了我自私的野心。”

他嗬嗬笑出了聲:“丫頭,我就是你所說的那樣的人。”

任素言眸光閃爍,心髒像是被針紮著,每跳一下,痛苦便增加一分。她不能讓心髒停止跳動,也不能讓痛苦減輕一分。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麵前的男人,像是看著一個極其陌生,堵著氣的孩子,他不屑的眉眼,滿不在乎的神情,哪裏像是那個心思深沉,笑裏藏刀,向來隻會穩中求勝,從不鋌而走險的男人。

“你難道看不到這樣做的後果嗎?百姓流離,戰火連綿。剛出生的孩子還沒有睜開眼好好看看這個世界,便被戰火燒死。百姓食不果腹,打得頭破血流,隻是為了搶奪一丁點食物,搶奪活下去的機會。從此人們視碩王梁佑臻為人人得而誅之的罪魁禍首,坊間民謠皆是痛恨的辱罵之詞。”她看著他,像是母親恨鐵不成鋼的看著自己的孩子。

她緩緩站起身,一字一句的問出聲:“梁佑臻,難道這就是你答應要替我守住對祁放的承諾?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天下?”

碩王抬眸,看著她清瘦又倔強的臉龐,看著她因情緒巨大撥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他像是迷醉了一般,眼神變得極其柔和,反問道:“你以為我要的是天下嗎?”

千言萬語梗在喉中,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她呆滯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慷慨激昂的氣勢瞬間崩塌,軟綿綿的坐了回去。

她輕輕地抬起手,遞到他的掌心裏,緩緩說道:“我舍不得國都的親人,更不願你做這天下的罪人。讓我回國都去吧,三年時間,我發誓,隻要三年時間,我一定讓你堂堂正正的回到國都。隻要你回了國都,史冊才有可能被改寫。”

男人眸間的溫柔霎時冰凍,他抬手將她的手甩開,猛然站起身,眼瞼猩紅,眉頭深蹙。他冷聲道:“我寧願背起這滔天的罪名,也絕對不會放你回去。”

語罷,他轉過身,腳才抬起,腰間陡然被一雙纖細的手攬住。

軟甲冰涼,指尖溫熱。

她把臉貼在男人寬厚的背上,箍在他腰間的雙手微微收緊。

“你真的要反嗎?”

“嗯。”男人堅定不移地點著頭。

“好,那我陪你。”

漫長的沉寂過後,女子略顯清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寒冬臘月,外頭大雪紛飛,北風獵獵作響。帳內的火爐裏木炭滾紅,時而發出幾聲“噝噝”的響聲。爐火溫暖,軟甲冰涼。女子探手摸向他的腰間,一邊為他卸下軟甲,一邊親吻著他冰冷的後脖頸。

溫熱的氣息噴在男人的耳後,像羽毛輕撫,螞蟻搔撓。

“我陪你。”

一股 藏在心底許久的 ,終於噴發而出。

北風呼嘯如吼,簾子被吹得幾乎掀起。

男人一個轉身,將女子攔腰抱起,轉向屏風後的大床,順手帶滅了桌前的油燈。

火爐嗞嗞作響,暗紅的火光映著屏風後糾纏的身影。

女子緊緊地擁著男人的精壯的脊背,纖細冰冷的指尖在一道道凸起的傷疤上勾勒著,似乎要將這些傷疤深深地刻在記憶裏。

“梁佑臻。”她捉住他不安分的大手,低喚出聲。

碩王抬起埋在她頸間的頭,漆黑的瞳仁如同泛著光芒的黑曜石。

她的眸子像是氳氤著水光,在看到他明亮的眼睛時,彎成了月牙。抬手撫上他的臉頰,水嫩的唇微微勾起:“大帳周圍都是士兵,這樣不好。”

可男人久旱逢甘霖,才剛剛嚐到一點甜頭,怎麽舍得就這樣作罷。他再也顧不上其他,也來不及思考這是不是一場計謀,朝帳外高聲喊了幾句,遣散了帳前宿衛的士兵,便繼續埋首,捉住她的紅唇。

女子青絲如瀑,平鋪在大**,布滿水霧的眸底滑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哀傷和塵埃落定的暢然。

因為幼年的遭遇,他行事縝密,從不意氣。凡是博弈,無論大小,必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為他知道,他輸不起。遇見她之前,他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遇見她之後,便覺得鋌而走險,並非不可為之。

細細想來,人生難得的幾回衝動和偏執瘋狂,竟全都給了她。

肌膚相見,在那一刹那兒來臨時,男人像是為了應證什麽一般,抬起眸,在黑暗中辨認女子的神情。

女子神色迷離,兩頰酡紅,見他抬眸,不由問道:“怎麽了。”

“丫頭,我們大婚的前一日,在府內喝了壇陳釀,然後......”

女子不曾接話,隻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似乎將千言萬語都揉進了這一個動作中,然後緊緊地抱住了他。

男人回抱著她,在寒冷的肅北深夜,他才得知,原來許久之前,便已經完完整整的擁有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