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近年關,天氣愈發冷了。才剛入夜,便起了一層濃重的霧氣。

傅琮坐在書房裏,盯著手中的信,一側火盆的紅光在他眸中映出灼灼盛輝。他的神情十分嚴肅,握著信紙的手漸漸收緊,像一根蓄勢待發的利箭。奈何表麵故作的沉靜無法緩解內心的不安,他知道,他這根箭已經繃在弦上,不得不發。可他卻不甚確定,指向的方向選對了沒有。

這封信帶來的消息,令他更加不安。屋漏偏逢連夜雨,魏府貌似不買他的帳,反倒親近起了傅彥。就在昨日朝上,魏光還向皇上求賜一門親事。群臣皆說起那日魏彤與傅彥的種種,兩人是一對天作之合。

皇上雖並未立即表態,可群臣們的態度卻讓傅琮如臨大敵。

自從文府被抄家後,朝堂上便發生了些微妙的變化。他盡力挽回,往各府上送去無數珍寶,更將胞妹嫁給魏府,以示求好之心,可終覺無力。

雍親王是他的皇叔,他更知道他的心裏梗著的那根利刺。那是他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敢用的底牌。

可底牌是退路,他的前路愈發變得迷茫,這張底牌更加不能出現變故。

“來人!”他喚來守在外麵的侍衛,吩咐道:“找個機會告訴百薈......”

待侍衛走後,他又靜坐在案台前,擰眉深思。

直到天亮,有婢子來請他洗漱,他仍是保持靜坐的姿勢,像座雕塑一般,黑沉沉的。

婢子低喚了一聲:“王爺,奴婢拿帕子給您擦擦手吧。”

見他不應,那婢子又小聲問了一句,他仍是不答。婢子不敢再問,朝身側端盆而立的人使了個眼色,悄無聲息地退下。

傅琮的眸子猛然一動,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將那人喚住,低聲問道:“公主的嫁衣,可準備好了?”

“回王爺,昨日繡娘來回,說已經完工了,今日就要送去公主殿裏,讓她瞧一瞧。”婢子怯生生地回答。

皇帝賜婚的旨意一下,由於距離成婚之日,不到三月,婚禮諸事繁多,許多地方難免顧及不上,會粗糙些。傅琮便派人尋了一百一十八個蜀繡繡娘送入宮,為傅蘭心趕製嫁衣。

他聞言,點了點頭,微微闔眸,低聲道:“把水端過來,伺候我更衣,我要進宮。”

————

自從魏府回來,傅蘭心便再未出過宮。從前她一根玉簪,一襲素衣,終日跑到琮王府鞍前馬後,常常會羨慕別的公主在宮裏賞花撫琴,明妝雅裳的日子。如今她倒是能賞花撫琴了,卻一想到以後的日子,便會湧上一種喘不過來氣兒的窒息感。

那座宮牆圍得住嚼舌根的人,卻圍不住那些聲音。

現如今滿京城裏都在猜測皇帝會不會還將她嫁給魏嘉。

她知道,她得嫁的。

父皇已經不是過去的父皇,他給過她選擇的權利。就是現在,她跑去禦座前說一句,“父皇,我不願嫁給魏嘉。”他一定會收回當初的旨意。

他讓她抉擇,縱使是錯的,也絕不會幹涉她的決定。

可傅蘭心卻沒有去求皇上——懶得去。

她命人將榻搬到窗前,斜斜地躺在上頭,闔上眼睛,還能看到陽光刺破眼皮,映出血液的顏色。

在兩情相悅的前提下,對於魏嘉的冒犯,她的舉動無疑令人震驚懷疑。

她要嫁去魏府的目的,滿京城的人都看得出來,父皇難道看不出來?

事到如今,皇兄還要執意將她嫁給魏嘉嗎?

已經過去了許多日,傅琮來過宮裏,卻從未來找過她。這讓她一顆飽含希冀的心,逐漸變得冰冷。

有婢子緩步走上前,低聲道:“公主,琮王殿下來了。”

傅蘭心登時眼澄心澈,坐起身來,急急忙忙站起身。

但見傅琮健步邁上前,多日不見,兄妹二人的眸間都露著疲色,隻是為著不同事罷了。

“皇兄!”傅蘭心眸光發亮,輕喚一句,正迫不及待,想要詢問他是不是去央了父皇,不叫她嫁給魏嘉,卻看見他身後站著一排婢子,她們幾人合力捧著個巨大的托盤,上頭豔麗的紅色十分紮眼。

“我聽說嫁衣做好了,特意去尚衣宮裏帶來給你瞧瞧。”傅琮示意那些婢子將嫁衣捧到她跟前,“婚期太近,我擔心宮裏的嬤嬤婢子不夠,婚服趕製的粗糙,特意尋了蜀地的繡娘送進宮。”

“是啊。琮王爺挑的都是些厲害的,繡法奇特,繡出來的鳳凰啊,仿佛要飛走似的。”跟在傅琮身後的婢子多嘴道。

傅蘭心冷聲道:“誰允許你說話的?”

滿宮裏都知道蘭心公主是個和善的性子,那婢子全然沒有想到自己的一語奉承,她會生出這麽大的怒氣,趕緊跪下求饒。

傅琮見狀,冷冷地瞥了那婢子一眼,朝人吩咐道:“拖下去,掌嘴!”

傅蘭心盯著那鮮豔的婚服,緩步走上前,纖長如玉的手指輕撫上那金線鉤織的鳳凰,低聲道:“皇兄原來是給我送嫁衣的。”

“你且試一試,看合不合身。”傅琮笑道。

傅蘭心收回手,低聲道:“今日我身子乏,這婚服太沉重,還是改日再試吧。”

說著她吩咐身後的婢子,道:“小嬌,收下去吧。”

小嬌悲憫地望了一眼傅蘭心,才揮揮手,叫人接過。

一時間,殿內的宮婢都退了去,隻剩下傅蘭心身側的小嬌。她是傅蘭心的貼身宮婢,那日在魏府中被魏嘉踩在腳下的小婢女,就是她。

傅蘭心有些疲憊的往窗邊走,順口吩咐小嬌:“你也下去吧。我想和皇兄說說話!”

小嬌頷首應下,步履緩慢地移動著。

走到傅琮身邊,她突然雙膝著地,抓住傅琮的衣袂,求道:“王爺去和皇上說說,不要讓公主嫁給隻魏府二少爺好不好。這些日子,公主悶在府上茶飯不思,人都快枯了。那魏府二少爺並非善類,若是公主嫁過去,保不齊要吃苦頭的。”

傅蘭心的腳步站定,她沒有阻止小嬌唐突的行為,隻是靜靜站著,似乎在等著傅琮的答複。

“她是公主,是君,魏嘉是臣。她嫁過去,魏府會以禮相待,怎會吃苦頭?”

她的唇角綻放一絲笑意,頗有些淒慘的意味。

“魏二少爺為人不羈,絕非良配。奴婢瞧著,他與雍親王倒有幾分相似。王爺,公主是您的親妹妹,您一向最疼愛她。您怎麽將她往火坑裏推呀。”小嬌雙眸含淚,痛心疾首的說道。

那日魏嘉對傅蘭心的羞辱,幾乎要將她踩死的情景曆曆在目,她知道魏府興許不是龍潭虎穴,可魏嘉卻是一隻能要人性命的老虎。

“大膽賤婢,你竟敢在此妄議親王,是不是不想活了?”他猛抬腳,將小嬌甩了出去。

隨著小嬌一聲痛呼,傅蘭心唇角,淒慘的笑容愈發明豔。

她低聲道:“皇兄,我身邊隻有小嬌了。”

傅琮跳動的青筋陡然鬆弛,他收回怒視著小嬌的目光,望向窗前的倩影,一股涼意自心頭湧起。

傅蘭心轉過身,笑意已然不在,她的目光含著克製的憤怒和淒涼,淡淡瞥過他一眼,對小嬌道:“你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