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凍得發紫的手揪緊他的長袍，眼底下的堅韌，令他為之一顫。

她堅定的重複著那句聽起來有些孩子氣的話：“看著你，不讓你誣陷我父親。”

“你憑什麽說，我要誣陷你父親？”碩王將傘往她頭頂又多挪了兩寸，看著她狼狽又倔強的模樣，心裏竟然湧出一絲別樣的情愫。

任素言冷笑一聲，睫毛上的雪花融化成雪水，從她的眼角流下。

“費淵是父親麾下的驃騎將軍，他一個孤兒，受父親恩惠才能有此成就。如今他偷了父親的糧草帶兵出逃，除了我們任府，這天下又有幾人相信他是忘恩負義，真的出逃，以至於父親陷入為臣不忠的境地。普天下的人都覺得費淵出逃是假，父親謀逆之心是真。這對王爺來說，難道不是個解決掉任府的大好機會嗎？”

她的手逐漸麻木，漸漸支撐不住，緩緩鬆開他的袍子，撐在雪地裏。

“父親為將，對得起士兵百姓，為臣。對得天子家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無論是皇上，還是王爺。你們若想讓任府殉命，下一道旨意便可。但我們任府，絕對不能死在奸人的構陷之下，死在莫須有的罪名屈辱之中！”

滿頭青絲被雪水沾濕，貼在臉上，硬邦邦的。她的身體貼著被雪水浸濕，冰涼的堅硬的衣物，陣陣寒風吹過，貼在身上的衣物，像是刀鋒一般，割的她生疼。她的手指被凍得青紫，埋在蓬鬆的雪中，臉上的雪水，凝結成冰。她幾乎被凍成了一個冰人。

她的眼睛依舊明亮，堅定。眼瞼被肆虐的寒風吹得猩紅，可她沒有絲毫畏懼，仿佛再大的風雪，也吹不動她的決心。

麵前的男人心頭一動，萬般思緒湧上心頭。

突然，一柄素色的油紙傘騰空而落。

下一秒，她便被攔腰抱起，透著結著冰晶的睫毛，看不清他的臉，隻見他吐字間有白色的霧氣騰出：“好，那本王帶你去北境看，看看本王會不會誣陷你的父親！”

冰冷的臉頰貼在他的胸膛前，漸漸感覺到一絲溫熱。她緩緩閉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等到她醒來時，房間裏還掌著燈。

她撐起身子，才發現被人換了一身衣服，身上蓋了兩床被子，瞧著衣裳的模樣，像是丫鬟的。

抬眸望去，卻見斜對麵的案幾旁坐著的男人，手持竹卷，泰然自若。

好像注意到她醒來，男人朝她望過來，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看向竹卷。

“床頭有薑茶，霸占了本王的床半宿兒，喝了它就回府吧，本王也該歇息了。”

任素言看向床頭的紫檀圓桌上，放了一個袖珍矮爐，上頭煨著一個砂鍋，淡淡的薑香從中飄來。她直起身，掀開砂鍋蓋，拿起長勺子，舀了兩勺薑茶，捧起小碗緩緩喝著。

雖然已經感覺不到寒冷，但因長時間在雪中跪立，她的頭還是昏沉沉的，喝了兩碗薑茶後，才覺得胃裏暖和，舒服了些。

她緩緩起身，朝碩王行了一禮，見他沒有要抬頭看自己的意思，於是自顧自的轉身朝門前走去。

將將推開房門，身後便有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傳來。

“明日，我便會向父皇請婚。賜婚的聖旨後天就會到府上，屆時本王也會派人送去彩禮。過完年關，便要出發去北境，成親倉促，希望你回府，先行準備，學一些閨中禮節。成親後，總歸要向母後奉了茶，把該行的禮儀行完，才能出發。”

她怔了一怔，才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個“好”字。

碩王為什麽會這麽輕易的娶她，任素言也不清楚，明明她已經對他毫無用處。那日心血**的拜訪和跪雪都是孤注一擲，她不知道除了按照祁放說的做，還能有什麽別的辦法。

可她沒想到她隻跪了幾個時辰，碩王就同意娶她。

分明上一次，她跪在他麵前，以命相抵，求他放過任府，他隻是冷笑道：“本王要你的命何用！”

他絕不是因為憐香惜玉，更不是為了繼續利用她，因為她已經毫無利用價值。

至於他又是如何向皇上請得賜婚，她就更不知曉了。

————

她在房內呆了一會兒，素如突然跑過來找她。

“長姐，碩王爺送來的彩禮中有鳳冠霞帔，母親讓你過去試一試。”

她悵然一歎，牽起素如的手，道：“走吧。”

素如年紀尚幼，並不很懂朝中局勢。她隻知道碩王過了年關就要出征，長姐要隨之而去，心中很是不舍。

“長姐，皇上怎麽會突然賜婚你和碩王？”

她笑著回答：“怎麽，碩王不好嘛？你之前不一直說他風流倜儻嗎？”

任素如搖了搖頭，“那時候他也沒要去北境啊。素如舍不得你嫁入東宮，害怕不能常常與你見麵。可兄長說，你嫁到碩王府，過了年關就要和他一起去北境，素如...更不舍啊。父親領兵打仗，母親和我們都可以待在國都。長姐，可不可以碩王去北境，你待在國都，不要離開素如。”

任素言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安慰道：“那是因為母親身體羸弱，受不了北境惡劣氣候，不能隨軍。”

“可是...”

任素言微微一笑，幫她把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輕聲慢語道：“你也遲早會嫁人，會離開家。你已經不小了，不能再這麽孩子氣。兄長是男子，管不得家裏的事，你要記得幫母親分憂，不要再貪玩。”

任素如的眼睛頓時蒙上了一層霧氣，她慌忙拭去未來得及落下的淚珠，使勁地點了點頭。

她穿上碩王送來的霞帔，帶上鳳冠，坐在葵形的銅鏡前，青支在為她試妝。

她是任府的小姐中，最早出嫁的一個，因此僅是試嫁衣，便引來了不少婢子圍觀。她們中有的惋惜她與太子的好姻緣，有的羨豔她嫁給了風流倜儻的碩王。

青支為她插上最後一隻金釵，任素言看著鏡子裏紅唇皓齒，黛眉明眸的人，微微一笑。

“青支，才不到一年時間，你都已經學會梳這般繁瑣的發髻了。”

青支望著鏡子裏的身影，歎道：“是啊，小姐把我帶在身邊，才不到一年，就要出嫁了。”

任素言微微一笑：“你是我的陪嫁丫頭，以後也會陪在我身邊，為何傷感？莫不是和紫鵑混熟了，不願離開任府。若是如此，我就把你送給素如，你和紫鵑相互照應，素如也不會虧待你。”

青支慌忙道：“我原本隻是膳房裏一個粗使丫鬟，何德何能得小姐賞識。今生青支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小姐可不能趕青支走。”

任素言懶懶一笑，道：“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是你夫君。”

她緩緩站起身，正好麵對窗口，引得窺牆的丫鬟們一陣歡呼。她過去常束男裝，平日也隻略施粉黛，何曾這般濃妝豔抹過。她額間貼了火紅的花鈿，妖媚的眼妝，殷紅的嘴唇，一身火紅的束身嫁衣，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

丫鬟們都看呆了，青支走上前嗬斥了兩句，將窗子掩上。

她看著任素言氣定神閑的拿起毛巾沾了熱水，一點點洗掉妝，又一件件脫掉嫁衣，換上尋常裝束。心裏百般不是滋味，她知道任素言才是最舍不得任府的那個人，可她卻還在泰然自若的和她打趣。

突然有婢子走到門前，青支讓她進來，聽到她說：“碩王爺在門前恭候，二老爺和大公子讓小姐過去。”

青支忍不住憤憤道：“王爺難道不知道，女子出閣一個月不能與夫君相見的禮儀嗎？”

任素言打斷她，“都這般倉促了，還顧得上多少禮儀。”

她朝來通報的婢子說：“你去回話吧，我這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