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說母親是病逝的。

就連大夫都說她是五內俱傷,心事鬱結。

可向朝顏總在想,母親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就五內俱傷了呢。

直到後來,她聽見二姨娘在和三姨娘私底下說,夫人太苦了雲雲。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成了親的女子是有那麽多不得已和苦楚的。

替自己的丈夫一個一個的孩子接著生,替他一個接一個的納妾,都不是什麽所謂的大度,而是迫不得已。

可為什麽會迫不得已呢?男子就非得三妻四妾不可?

她知道家裏的人不會告訴她,她便去街上看。

然後就看到了很多嫁為人婦的女子,被迫給夫君納妾,當麵還能維持著笑臉,轉頭便哭成了淚人。

她還看見,一個和阿娘一樣年輕的婦人,被她的夫君毆打,她求她哥哥求她娘,但是他們都不肯讓她回家。

然後她毅然決然從橋上跳了下去。

那時她才明白,原來阿娘說的,想回家是這個意思。

盡管她呼救了,那女子也被人及時救起,但後來下人還是來說,她自己把自己吊死了。

因為真真是不想活了。

過了半個月後來她再去看,那個婦人的丈夫已經娶了新人,家裏連一根白色的布條都看不到了,更別說什麽祭奠。

然後她便回家跟向海吵了一架。

實際上,七歲的小孩子能跟自己的親爹吵什麽架呢?無非就是等到他下朝回去,衝著他大喊大叫一頓。

當時向海的臉都黑了,沉聲問是誰帶壞了四姑娘,還教她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當晚,她院子裏的人就都被處置了。

從奶娘到管事媽媽,還有照顧她的兩個丫鬟,不是打板子就是被驅逐出府,被發賣。

這些人全都是母親給她選的,卻都一次性被趕走了。

她鬧了好大的脾氣,將屋裏裏的東西摔摔砸砸,一點都沒手軟。

然後就被禁足了。

不過所謂的禁足,也就是專門派兩個媽媽盯著她,不讓她出門亂走。

對一個小孩子,向海也沒覺得她真能翻出天去。

但沒想到,她性子太過叛逆,根本不是尋常的小孩子能比的。

一氣之下收拾了兩身衣裳和一些銀子銀票,帶著前兩年剛過世的祖父送的匕首,然後就這麽搬凳子翻窗,鑽狗洞溜出了府。

她去了常去的地方。

但以往都有下人陪同,還有家丁護著。

但這次隻是一個剛七歲的小丫頭,還是個穿著打扮都不俗的孩子,一下就成了一些人的目標。

……

想到這裏,向朝顏閉了閉眼。

她是幸運的,雖然和別的小姑娘一起被抓,但那些人覺得她一個養尊處優的小丫頭沒有什麽威脅,加上她可能沒哭,竟然連她的包裹都沒搜剿。

她就偷偷藏下了匕首,趁沒人的時候用匕首劃斷了繩索。

隔壁還有兩個會武功的姐姐來救她們。

很快官兵便來剿匪了。

她在混亂中和那些人跑散了,大半夜的誤入山裏,差點被狼吃掉的時候,就遇到了師父。

他說要送她回家,她便假裝不記得自己是誰了,死活不肯回京。

那時候師父還年輕著呢,見她一個小丫頭如此執拗,便不繼續追問了,說讓她拜師,可以帶她去大江南北遊曆。

她當下就答應了。

後來她才知道,一個六七歲小孩扯的慌太好發現了,簡直破綻百出。師父哪裏會看不出來?隻是沒有當麵揭穿她罷了。

事後便派了人回京打探消息。

她身上那把匕首太過特別,加上她的衣裳雖然弄得髒兮兮的,但料子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要找她的家人並不算太難。

所以沒幾個月師父就找到向家了,還托人給他們送了消息,讓他們不必擔心。

這些都是她到後來回家才知道的。

那個時候她哪裏顧得上這些,她討厭死向海了,一點都不想回去看見他。

那年師父帶著她,還給她找了個照顧她起居的婆子,就這麽從北到南。

他們去了江南,又去了嶺南,還因為一些特別的原因去到了南疆,也是在那時候,師父說再帶她在為身邊她會有危險,便將她送回了京城。

之後他每年都會回京城看自己,一次中秋,一次她生辰。

每次也都會帶著大江南北的特產,從來都不重樣。

直到她十五歲那年,他明明答應說要來參加她的及笄禮的,但那一年他卻沒有出現。

之後就再也沒有音訊。

這麽多年她一直托人在找,但一直找不到他的任何蹤跡,沒想到在成婚之際,師父自己出現了。

還送了她禮物。

說到禮物,向朝顏才想起來自家師父說為了給她準備新婚賀禮,才姍姍來遲。

到底是什麽樣的禮物?

她打開了那個小小的匣子。

裏麵卻是一塊很小的玉。

光是一打開,便寒氣撲麵而來。

向朝顏有點受不住的打了個哆嗦,趕緊將小匣子合上了。

“這是寒玉麽?”

但這個寒氣,可比她送給大姐姐的那塊寒玉霸道淩厲的多了。

向朝顏把朱鹮叫進來,問她唐大夫將信和賀禮交給她的時候,還有沒有說其他什麽東西?

朱鹮說沒有,而且非常肯定的說,唐大夫就是轉達了向朝顏她師父那句他近日都會在京城,過兩日再來看她,還讓她不必憂心。

旁的也沒有了。

向朝顏想的是,唐大夫那個人雖然有一堆的秘密,但他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瞞著自己什麽,也沒必要。

但是師父他老人家消失了五年,如今再度出現,不可能無緣無故送她這個東西。

那就等過兩日見到他,再親口相問吧。

“姑娘,太子殿下還沒回來,要不要派人去請?”

向朝顏恍然想起,她今日新婚。

作為新郎官的太子殿下不在新房,按理來說是要去請的。

但是……

“不必麻煩了,殿下此時沒回來,應該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必打擾他。”

向朝顏絲毫沒覺得有任何問題,說完便準備歇下了。

“可是姑娘,新婚之夜就這樣,外人怕是要……”傳閑話了。

朱鹮一臉的為難,欲言又止的。

向朝顏卻道,“新婚之夜殿下來不來隻有太子府的人知道,若是外麵的人傳開了,那就是太子府出了內奸,到時候查查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