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聲喝止兩人的是綿兒。

當日在義莊,她作為姚小姐的替身,不惜頭撞棺木,誓死保護雲熙。

這份忠義護主之心,很讓人感動,知道內情的人再提起她時,無不豎起大拇哥 ,讚她雖是女兒身,俠義之心不輸男子。

因此,她雖還是丫鬟,星橋和丁頤景早對她青眼有加。

再加上雲熙那一層的關係,兩人甚至不惜討好她。

崔石一黨被端掉之後,丁頤景親自到衙府牢裏,把她給接了出來。

星橋親自找了大夫過來給她醫治,好在年輕,恢複得快,此時雖然腦門上依舊裹著紗布,卻已經行動自如,進出無礙了。

綿兒也沒讓眾人失望,很快便從一個小書童,陡然變成了當家主事的大管家,裏裏外外一把抓,倒也沒出什麽錯漏。

此時她站在廊下,怒目望著星橋和丁頤景,身後跟著兩個高壯的仆婦,是剛剛買進府的粗使婆子。

那兩人不明就裏,不敢冒動,正大眼瞪小眼,疑惑地望著宋星橋和丁頤景。

如花似玉般的貴府小姐,英氣十足,瀟灑倜儻的兩位公子哥。

這到底是什麽關係?

兩個仆婦彼此遞個眼色,神情之中滿是八卦。

中年婦人的八卦之心,毫不掩飾遮擋,足以擊垮少年郎說不出口的純純愛意。

星橋和丁頤景觸電一般,匆忙鬆開彼此,站定在一旁。

“小姐,你怎麽了?”

綿兒撲上前,半跪在雲熙跟前,緊張詢問。

“突然有些暈,歇息一會兒就沒事了。”雲熙氣若遊絲,尚存理智。

“奴婢這就扶小姐回房。”

綿兒起身扶著雲熙站起來,還沒走一步,又搖晃著差點摔倒。

她忘了自己還是個傷員,自顧不暇,力氣有限。

兩位仆婦是有眼力見的,一左一右推開星橋和丁頤景,走上前扶住了雲熙。

“綿兒姑娘體弱,莫把小姐摔壞了,還是讓我們來吧。”

兩人扶著雲熙,把人送進了後院閨房。

宋星橋和丁頤景兩人緊張跟在後邊,一個賽一個殷勤。

星橋道:“可還覺得哪裏不舒服,我這就去請大夫,可好?”

丁頤景:“想吃什麽,盡管吩咐廚房去做,若缺少什麽,讓人去我府上取便可。”

一個心細如發,照顧細致。

一個財大氣粗,有求必應。

兩人誰也看不慣誰,卻又誰也拿誰沒轍。

一旁的綿兒聽得隻想笑,抬臂把兩人攔住,“兩位公子請回吧。”

兩人站定,卻是誰也沒轉身,小心思昭然若揭。

這幾日賓客眾多,兩人這般鬧騰,隻怕引人誤會。

綿兒一努嘴道:“前方乃是我們小姐的閨房,尋常人等不得靠近。兩位公子都是君子,其他的無須奴婢多言。”

話已至此,自然不能再往前半步。隻是星橋和丁頤景較起了勁,誰都不讓誰,自然都不想第一個轉身。

兩人暗中瞥彼此一眼,冷幽幽開了口。

星橋道:“聽說鎮遠將軍馬上啟程趕往京城,想必河西軍營內好些事需要中郎大人處理。姚府有我在,萬事不用你操心。不耽誤大人的寶貴時間,好走不送。”

丁頤景生怕落後,皮笑肉不笑道:“宋公子言重,我父親這不是還沒啟程嘛。況且我來姚府,也是他老人家親口吩咐,命我過來的。

姚老爺一生清廉,乃是百官的榜樣。姚小姐孤女一人,應付不來,正好缺人幫忙。我在這裏合情合理,連姚小姐都不曾說什麽,難道礙著宋公子什麽事了嗎?”

兩人明槍暗箭,誰也不讓誰。

宋星橋一甩袖子,冷哼了聲,道:“中郎大人多慮了,你安的什麽心,別人看不出來,姚小姐還能不清楚嗎?前些日子你擄她私藏在外宅,這等齷齪,難道還等我親口說出來,撕破臉麵,方才能勸阻你嗎?別人不提,隻是顧忌彼此的麵子,中郎大人若是裝傻,可就不應該了。”

窮書生伶牙俐齒,差點把丁頤景的鼻子氣歪。

星橋拱手,得意洋洋道:“姚府瑣事,不勞中郎大人費心,還請以公務要緊。”

長到這麽大,丁頤景還沒受過這等窩囊氣。

軟釘子紮心,損得他有火無處發。

他粗喘了幾口氣,穩了穩心神,方道:“之前的誤會,我早已跟姚小姐解釋清楚,不勞旁人說三道四,指摘丁某的過錯。

你說公務,那我便以公務回你。守護一方百姓的平安,便是我們河西軍的第一要務。眼下邊境無戰事,隻需日常巡邏便可。

州府劉望蜀下落不明,城中治安便落到河西軍頭上。我過來巡視,旁人誰敢說我耽誤公務?

倒是你宋書生,擅離書院落下很多功課吧?再不趕回去,隻怕耽誤科考,影響前程。反正這裏也不需要你,你一窮書生,頂多貢獻兩片嘴,說三道四,也幫不上什麽忙。速速忙你的事兒去,莫要在此做無用功。”

兩人誰也不讓誰,嘴上辯論的功夫,比後宅婦人吵架可要厲害多了。

兩人誰都不示弱,鬥雞一樣盯著對方,胸膛抵著胸膛,越靠越近,眼看要打起來了。

綿兒生氣,剛準備把兩人一起教訓,卻見遠處走來一行人。

她矮身蹲了一福,朗聲道:“見過丁將軍,見過麻老爺。”

這一聲呼不要緊,瞬間把星橋和丁頤景的火氣泄掉大半,兩人如霜打的茄子,眼見著蔫了下去,垂手肅穆,退到一旁。

丁惟繼明日便要啟程,今日特意趕來吊唁姚老爺。

麻九與他在門前相遇,便一同而來。

在靈堂祭拜結束,聽說雲熙暈倒了,特意過來探望,隻是兩人還沒進院門,便聽到了兩個混小子的爭執。

少年郎爭先恐後,唇槍舌劍,誰也不讓誰。

老父親們躲在暗處偷聽了幾句,兩張老臉漲紅,簡直羞於做人。

“犬子無狀,讓兄台見笑了。”

麻九撓撓頭,一臉尷尬,“我家那小子……他……他平常不這樣的,我回去好好教訓他。”

兩人簡單客套兩句,邁步往前,準備收拾各自的逆子。

丁惟繼一張老臉,快要擰出水來,厲聲道:“丁頤景,你這混小子怎麽跟人說話呢?”

丁頤景嚇得一哆嗦,垂首弓腰,心虛道:“父親教訓得是,孩兒知錯了。”

麻九目瞪口呆,屬實羨慕。

嚴父的派頭,他早就想在星橋跟前擺一擺了,隻是能力有限,不得施展啊。

宋星橋那小子,現在身高比他高一截,腦瓜子靈活,嘴皮子利索,朝著文武全才的路上飛奔。

論文,他求學白鶴書院,成績數一數二,引經據典,辯論起來滔滔不絕。

論武,他幹娘師承沈教頭,更是把滿腔熱忱都傾注在他身上。那小子刀槍劍戟,無所不通。

最主要麻九懼內,順帶著平常在星橋麵前,也忌憚幾分。

麻九深吸了兩口氣,想學著丁惟繼一樣,耍一耍老父親的威風。

可用了幾次力,找不到調門,最後還是殷勤十足開了口,“星橋,你不在書院讀書,跑到姚府來做什麽?”

星橋低聲回道:“夫子回鄉探親,給我們放秋假,我才趕來幫忙的。”

“秋假?”麻九有些不信。

星橋鄭重點頭,“夫子年逾四十始得一兒,老年得子的心情,自然是無比高興的。聽說家裏要大擺宴席,熱鬧個三天三夜。別的同窗趕去湊熱鬧。姚府有事,我不能獨自前往,這才趕來幫忙的。”

理由充足,無可挑剔。

麻九的心思,又被他引向別處。夫子年逾四十始得一兒?

別人都能老來得子,為何他卻不行?

麻九心裏亂成麻。

見麻九不說話,丁惟繼問綿兒:“你們小姐眼下如何?”

綿兒忙回:“這陣子太過勞累,休息一下便好。”

丁惟繼:“丁某有些話,想親口跟姚小姐交代,還請姑娘通報一聲。”

鎮遠將軍開口,必是要事,綿兒不敢耽誤,忙把人讓到會客廳,自去樓上通知雲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