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師兄他怎麽會過來?

若沒記錯的話,書院正在趕課,正為來年春闈做準備。

這等緊要關頭,分秒如金,他怎地有空來參加這種虛頭巴腦的活動。

雲熙詫異,難免望著他的身影多看了會兒。

宋星橋拱手跟眾人見過禮,仿若不經意間轉頭看了過來。

雲熙慌忙調轉視線,偏頭看向別處,卻不料落入了一雙微微含笑的雙眸之中。

丁頤景不知何時進來,站到了她旁邊。

四目相對,他微微躬身,長揖道:“姚小姐好,眾位夫人好。”

他是丁家大公子,駙馬爺的長兄,赫赫有名的中郎大人,別人攀附還來不及,更何況他主動過來問好。

許夫人忙起身回禮,“丁大公子客氣了,代問將軍夫人好。”

陳夫人眉眼彎彎,道:“久聞丁大公子一表人才,果真名不虛傳。”

總歸旁人皆是客氣相迎,唯獨姚雲熙冷著臉點了點頭,調轉視線看向別處,裝作不認識一樣。

涼州城的人都知道,丁大公子眼高於頂,至今尚未娶妻。

以他的身份地位,本就是個鑽石王老五了,現如今有了駙馬爺兄長這層關係,更是又鑲了一道金邊,越發炙手可熱起來。

陳夫人快言快語,把丁頤景結結實實又誇了幾句。

丁頤景可不是沒見過世麵的小毛孩,幾句話應付了陳夫人的打探,轉身看向姚雲熙。

他拱手道:“恭喜姚小姐獲封孝女稱號,這等殊榮,在涼州城無出其右,真乃實至名歸。”

雲熙一囧,“哪裏哪裏,中郎大人謬讚,小女惶恐。”

不過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卻在一眾夫人臉上,流淌起了八卦的巨浪。

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流轉,仿佛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內幕。

雲熙窘得臉一熱,側了側身,無聲地拒絕丁頤景接下來的攀談。

目的已經達到,丁大公子十分滿意。

客氣周到跟眾位夫人告退,轉身走向別處,跟其他人寒暄起來。

這麽一來,剛才的話題好像戛然而止,再續不下去了。

陳夫人環視一圈,目光落到正跟許易說話的宋星橋身上。

她暗暗拉扯許夫人的袖子,欣喜問道:“那位書生是誰?氣宇軒昂,一表人才,跟州牧大人對談,落落大方,毫無羞怯。我瞧他日後必成大器。”

陳夫人膝下三個女兒,眼看著都到了議婚的年紀。

她現在無論到哪兒,見到俊朗優秀的小夥子,便會格外留意。

許夫人道:“那位便是白鶴書院的宋書生,前幾日剛剛放榜,他在八月秋闈中,一舉奪魁,高中解元。”

陳夫人驚得張大了嘴巴,“夫人不曾騙我?可是真的?”

許夫人拂掉她的手,假裝生氣道:“千真萬確,騙你做甚。”

陳夫人再看向星橋的目光,星星點點,越發明亮。

許夫人道:“聽我家官人說,那孩子文武全才,學貫古今,若無意外必會在來年的恩科中,金榜題名,進士及第。隻是……”

她嘖嘖兩聲,仿佛十分惋惜。

陳夫人一臉緊張,追問道:“隻是什麽?”

許夫人左右看看,見沒人留意,方才湊到陳夫人耳邊,低聲道:“隻是他出身窮苦,父母早亡,沒什麽根基,更沒有朝中大員舉薦,隻怕會吃些虧。”

宋星橋在白鶴書院讀書,自然不能頂著土匪頭子的義子這個名號。

麻九在山腳下的一個村裏,替他買了一套小院,在當地落了戶,外傳他是個孤苦無依的孤兒,再無其他。

就連許易夫婦,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陳夫人聽著心疼,難免唏噓。

陳家老爺白手起家,從小學徒到大掌櫃,再到錦繡綢緞莊的東家,一步一步走來,成了涼州城人人皆知的商賈巨富。

陳夫人娘家也是小門戶,她深知窮苦孩子出人頭地的艱難。

聽許夫人一說,她越發心疼起星橋來。

“我瞧這孩子甚好,若有人幫忙牽線搭橋,我願把女兒嫁於他為妻,也願幫他籌措進京趕考的盤纏。不求他回報,隻求他出人頭地時,善待我家女兒就行。”

陳夫人這就做起了狀元郎丈母娘的美夢。

她央求許夫人幫忙牽線搭橋,許夫人挨不過,答應有機會一定幫忙問問。

國喪期間雖不能婚嫁,先把親事說定,等喪期一過,便可拜堂成親,送入洞房。

主打就是做好銜接,不浪費一分一秒。

心急的兩位夫人,恨不得一眨眼,這三年便能快些過去。

雲熙在一旁靜靜聽著,本該為宋師兄感到高興的,可心裏卻一陣陣空落落的。

就如這雪後初霽的隆冬寒日,明明陽光燦爛,卻冷得讓人瑟瑟發抖。

混混沌沌之中,頒詔活動開始。

流程並不複雜,許大人一人獨角戲完全能夠應付。

他先是慷慨激昂把詔書當眾宣讀一遍,又把那柄卷軸的聖旨,鄭重遞到雲熙手上。

活動這便結束了。

這邊剛剛散場,那邊便有守候多時的家丁,過來相請,引著眾人往後院走。

雲熙和許夫人、陳夫人都走散了,難得脫身,她準備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家丁,然後溜之大吉。

不料,一人走上前攔住她,鄭重道:“姚小姐留步,我家夫人在烏池軒設了茶點招待貴客,還望姚小姐賞光移步過去。”

“敢問你家夫人是哪位?”

“我乃丁將軍府上的管家,我家將軍夫人,此前見過姚小姐的。”

“哦,原來是丁夫人呀,還請前邊帶路。”

姚府大喪之際,丁夫人幫了不少忙。此等恩情不能忘,前邊就是龍潭虎穴,雲熙硬著頭皮也得過去。

一路順著連廊往後走,雲熙來到一個臨湖的水榭。

湖麵結了冰,蓋著厚厚的積雪,瞧不出原來的模樣。

水榭建了兩層,透過二層的軒窗,可見人影綽綽。

“姚小姐請。”那人比手,把雲熙讓進去。

雲熙抬步進門,綿兒緊隨其後正要跟進去,卻見那人伸臂攔下,道:“姚小姐一人前往即可,勞煩姑娘在樓下等候。”

客氣疏離,口氣冰冷。

綿兒不服氣,想硬闖進去,被雲熙眼神攔住。

“你在這邊等我,莫要跑遠,更不要貪玩找人閑聊。”

綿兒聽出來了,這是讓她見勢不妙,馬上去搬救兵的意思。

她既擔憂又鄭重,點頭說好,退步到一旁站定。

雲熙提起裙擺,拾階而上,未及走到二樓,便聞到一股淡淡幽香撲麵而來。

涼州城內富貴人家也會熏香,隻是不夠精致。再加上地方偏僻,製香的材料時常短缺,常用的熏香便隻有簡單的幾種而已。

這水榭的熏香不同尋常,淡雅、清香、綿長,是雲熙之前從不曾聞過的味道。

未及見人,她心裏對樓上之人,已經有了大概的猜測。

膽戰心驚了數日,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刻。

她深吸兩口氣,心一沉,腳下步履越發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