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雲熙抿著唇不說話,呆呆地望著前方,似乎在想著心事。
宋星橋莫名心疼。
他了解雲熙的性格,知道她是個活潑外向,愛說愛笑的女子。
可是自打姚府遭難以來,一樁樁,一件件,走過的每一步,闖過的每一道坎,都異常艱難。
短短兩三個月,她的經曆竟比別人的一生都要坎坷。
現在的她,像是變了一個人。
對以前的人和事,好像總是提不起精神來。
聽綿兒說,她總愛一個人靜靜地呆著,要麽望著窗外的天空出神,要麽坐在桌旁發呆。
一整日形影不離,說最多話的,居然是跟那隻白將軍。
她褪去曾經屬於“姚見安”的英氣,也消磨掉屬於太傅千金的才氣。
她像二月梢頭的豆蔻,尚來不及綻放,已經開始枯萎。
怎麽會讓人不心疼?
宋星橋看在眼裏,急在心上,幾次三番趕去姚府找她,想要推心置腹,敞開心扉地同她談一談,卻都被她冷漠拒絕掉了。
她如不小心落入陷阱的小獸,驚慌無措,卻又警惕十足,拒絕了所有人的靠近和幫助。
宋星橋眼看著她,一點一點委頓下去,沉淪在痛苦中無法自拔。他徒有一顆赤誠的心,卻施不上一絲力氣。
人生最痛苦,最無奈的事兒,莫過於此。
宋星橋啞聲喚了一聲師妹,鼓起勇氣提議道:“若你覺得在涼州城過得憋屈,不如換個地方如何?”
雲熙扭頭看了過來,雙眸比剛才亮了幾分。
那兩簇微微的小火苗,讓宋星橋心頭燃起希望。
他忙道:“以前咱倆在藏書閣看到《吳地記》一書時,你曾羨慕西施和範蠡在大功告成之後,隱居山野,泛舟湖上,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你還說,若有機會必要去吳地看上一看,住上一陣子,真切地感受一下吳儂軟語的江南風光。
你當時說的話,我都記在心裏了。若你喜歡,我陪你前往吳地遊曆如何?”
一時興起的話,連雲熙自己都忘了,他居然還記得,並且當了真。
雲熙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他。
若可以,他的提議自然是好的,離開這個傷心之地,換一個全新的環境,是不是就可以開始新的人生。
可是,人啊,不能隻顧著自己。
宋師兄既然提出來,肯定已經想好了往後的打算。
若她點頭,他真的敢放下涼州的一切,不顧所有人反對,義無反顧帶著她去江南。
可是,他的人生,又當如何呢?
他宋家的仇怨,他父母的遺憾,他養父母這麽多年對他的期盼……
這些附著在他身上,本該屬於他的人生,又當如何呢?
女人不該成為男人的附屬品;同樣道理,男人也不該成為女人的附庸。
況且,他那麽出色,第一次鄉試便一舉奪魁,來年狀元及第,仿佛唾手可得。
他積蓄多年,本該大展拳腳,開始自己輝煌的人生。
她又怎麽忍心,任由他拋棄一切,跟她跑去吳地江南呢?
雲熙絕不會允許自己這麽做。
她一個人陷入泥潭已經夠慘了,若把另一個也拉進來,那不是愛,終將會變成恨。
人們或許會戰勝禮法,獲得愛情,卻沒人能夠贏得歲月。
歲月漫長,最容易把某些感情發酵。一旦變了質,自然無法回頭了。
雲熙搖了搖頭,神情淡然,說道:“當時隻是隨口一說,我並不喜歡吳地。”
“真的嗎?”
星橋分明不信。
他腦海中閃過當時她神采奕奕的樣子,那份率真坦然,又怎麽會是裝出來的呢。
雲熙道:“西施和範蠡成了神仙眷侶,那隻是後人美好的想象罷了。帝王皇權,豈容普通人踐踏,縱是一時失察,被人利用,最終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她麵無表情,仿佛看透了一切。
“宋師兄,你一心一意準備來年的科考吧,其他的事兒莫要掛念了。”
“別的事自然不勞我費心,隻是你……”
我的心裏隻有你,唯有你的微笑和難過,才會讓我跟隨著喜怒無形。
星橋在心底叫囂。
雲熙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意外提起了麻九,“你可知麻九爺最近在忙些什麽?”
自從劉望蜀橫死之後,麻九仿佛也沒了當土匪的興致,整日念叨著轉型,要把青峰寨拉回到正道上去。
可是,這條路何其之難。
習慣了舞刀弄槍的糙老爺們,讓他們扛起鋤頭種田,又或者拿起算盤做買賣,這跟要他們的命差不多。
麻九累得心力憔悴,那幫人怨聲載道,毫不領情。
青峰寨亂成了一鍋粥,星橋看在眼裏,卻幫不上忙。
隔行如隔山,他縱然提筆便能寫出錦繡文章,可讓他種田、做生意,同樣也是一竅不通。
“義父想讓青峰寨轉型,從此不做攔路劫道的買賣,可是談何容易。”
他搖了搖頭,神情無奈道:“一時半會隻怕不能行,大約得過個三年五載,方才能夠見到成效。我也是心急幫不上忙,隻能看著罷了。”
“我有事兒和麻九爺商議,若你方便的話,托人幫我帶個話,讓他得了空閑,到我府上一趟。”
“你找我義父,到底所為何事?”
星橋有些緊張,神情專注,頗有你若不講,我便不罷休的態度。
雲熙實話實說,道:“爹娘給我留下兩個莊子,共二百畝地。原來雇了些佃戶,種些黍子黃米等,勉強維持。
我想來年改種些葡萄,將來再建造一間酒莊,專門釀造葡萄酒。
如此一籌備,需要不少人手。外人用著不靠譜,不如知根知底的兄弟讓人放心。思來想去,便想到了青峰寨。”
青峰寨謀轉型,人浮於事。
莊子上謀改變,正缺人手。
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兒嘛。
星橋忙點頭,答應回頭就托人帶信,讓義父盡快下山商議。
這麽一打岔,貌似撇下涼州的一切,前往吳地的想法,不攻自破了。
星橋歎了口氣。
雖然很遺憾,缺了那種少年人意氣風發,天地之間我最大,說走就走的豪氣,可雲熙的提議,著實幫了青峰寨一個大忙。
大約她沉迷於葡萄美酒的事業,漸漸地也能從悲傷中走出來。
星橋心頭又浮起希望。
說完田莊,雲熙又提起了幾個鋪麵,有些是姚老爺留下來的產業,有些是她相熟的人開的鋪麵。
她說:“最好把寨子裏每位兄弟的樣貌特長都寫下來,將來方便更好的推介。”
“特長?”星橋隻顧著盯著她看,口中無意識呢喃。
“自然要寫的,若鏢局缺人手,首要推薦功夫了得的兄弟。若莊子上缺人手,自然要推薦出身農戶的兄弟。”
雲熙終於話多起來。
星橋掩唇偷笑,雙眸中閃過一絲溫情。
雲熙方才察覺,剛才他笑得那般溫情,仿似又回到了在書院的歲月。
雲熙繃住了小臉,冷聲道:“跟你說不清,回頭等麻九爺過來,我同他細講。”
她胸中有好些計劃,亟待有人幫襯著去實現。
而宋星橋,終將走向進京趕考的路。
就此分道揚鑣,貌似也是個不錯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