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彭山長提著燈籠往山頂而去,身後跟著裴力羅。
兩人沿著山路,頂風冒雪,去了後山那座宅子。
裴力羅帶來的那些隨從,都是經曆過大戰的。主子不吩咐,他們絕不會擅自離職。
那些人自動四散開去,像隱形人一樣,藏於暗處,如果不是親眼看著他們藏身,很難發現他們的蹤跡。
星橋和丁頤景遠遠看著,小聲地商量。
丁頤景:“這幫人好警覺,要不要派人先把他們拿下?”
宋星橋:“這些人都是小嘍嘍,無足輕重,不用管他們。重要的是山上那個。”
他往山上一努嘴,丁頤景順著他的目光,就看到一盞昏黃的燈光,和兩個人影,正緩慢往山頂移動。
丁頤景大吃一驚:“這麽晚了,誰還要上山?”
宋星橋:“如果沒猜錯的話,必是彭山長和裴力羅。”
丁頤景:“他倆?難道彭山長 ……”
星橋點頭,難堪的話沒好意思說出口。
視權勢為糞土,一心隻讀聖賢書的白鶴書院山長,竟然私通外邦,藏匿公主。
如果罪名坐實,彭山長一生清譽難保,搞不好要落一個殺頭的罪名。
一想到此,星橋胸口就憋得難受。
丁頤景咬牙揮拳,滿臉憤恨:“最是虛偽讀書人,外人隻道彭山長不喜功名利祿,是一個清雅如仙一樣的人物,卻原來私底下竟做出這等齷齪之事。”
“你別那麽著急下結論,興許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事到如今,明知鐵證如山,在外人麵前,星橋仍舊想替夫子辯白。
他不相信,彭夫子那麽好的人,會做出這等事兒。
唯一能夠寬慰他的,便隻有一個理由。
彭山長是被逼無奈的,是裴力羅太過凶悍,拿生死相逼,才使得彭山長無奈屈服。
可是,這樣的理由,連自己都不相信。
星橋的臉色沉了下來,繼續望著前方出神。
丁頤景後知後覺,總算是明白他的難過了。
他在星橋肩頭拍了一下,安慰道:“這事兒都是個人選擇,與你無關。難道你一個窮書生,還能左右夫子的想法嘛。你別太自責了。”
星橋無奈歎了口氣。
丁頤景忙岔開話題,問:“這深更半夜的,他們去後山做什麽?”
“後山有一處宅院。”
“要把裴力羅藏過去?”
“不是,那處宅院藏著一個很重要的人。”
“誰?”
“永壽公主。”
這四個字,惹得丁頤景驚得張大了嘴巴,顫音追問:“你說誰?”
“你們要找的永壽公主,就藏在後山。如果沒有猜錯的話,裴力羅是主謀,彭山長隻是幫凶。”
事到如今,星橋依舊在幫夫子推脫。
“誰問你主謀幫凶了,你早知道永壽公主的藏身之處?”
丁頤景直覺一股真氣,從腳底板直衝向天靈蓋。
他感覺自己的頭發絲都豎起來了,無名之火在熊熊燃燒。
“我也是今天早晨剛剛知道的。”星橋不疾不徐,依舊沉穩。
丁頤景氣得暴跳如雷,剛想高聲罵人,突然又想起裴力羅的那些隨從們。
他艱難地捂住嘴巴,用力製止自己發火。
好容易平息了心頭怒氣,他壓低聲音,在宋星橋耳朵邊罵道:“好你個宋書生,你裝傻充愣,逗著我玩了大半天,是不是特開心?
你明知道公主就藏在後山,卻隻字不提,讓我跟你到酒肆守株待兔,去等裴力羅。
好容易把人等到,還不讓我把人抓住。你說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丁頤景看著宋星橋,額頭直冒冷汗。
這小子心眼太多,跟他在一起,要是把自己賣了,恐怕還得幫他數錢。
丁頤景第一次覺出人和人心眼子之間的差距。
以前混跡在一群粗糙兵漢當中,大家都是直腸子,根本不用拐彎抹角。
可眼前的宋星橋,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可那顆看不透摸不著的心,卻像是篩子一樣。
全是眼兒。
丁頤景覺得,自己這輩子,就算是拍馬揚鞭,也絕不可能追上宋星橋的智商了。
追不上不要緊,以後別被他賣了就成。
以後必須遠離他,防著他。
拿定主意,丁大公子沒好氣地問:“接下來怎麽辦?”
“找人去後山,當場拿下。”
天知道星橋用了多大力,才說出口這樣的話。
走到這一步,無疑已經把他跟彭夫子的師徒之情,全部葬送掉了。
可是,家國大義在前,他別無選擇。
丁頤景手指點著他,既生氣,又欣慰,還有幾分麻爪。
這小子故弄玄虛,每次都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眼下已經入夜,調派人手,圍山捉人,安排起來並不容易。
況且,夜裏天色黯淡,若沒有火燭照亮,便會處處受阻。可一旦燭火通明,大張旗鼓,很容易引起對方的警惕。
月黑天高,最適宜遁逃,抓捕難度可想而知。
“你小子,別是在給他們放水,助他們逃脫吧。”
丁頤景沉了臉,對星橋懷疑起來。
“你若不信任我,權當我什麽都沒說。反正回頭交不了差的人,又不是我。我一個窮書生,既無官職在身,又無重托在肩,如此費力不討好,到底是何苦呢。”
說著話,星橋佯怒轉身要走。
丁頤景有些慌,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也是一時口誤,說錯話了,宋書生別跟我一般見識。你怎麽吩咐,我怎麽做就是了。”
他態度變得出奇得好,星橋這才把計劃,一五一十,說給他聽。
自有人下去安排。
星橋和丁頤景又等了小兩個時辰,總算是布置下天羅地網,隻等抓人。
一行人來到那處宅子門前,星橋努了努嘴,示意丁頤景的隨從上前敲門。
“當當當”幾聲扣動門環的聲音,門內的狗狂叫起來。
星橋食指壓在唇上,衝身後的人噓了聲,示意他們往兩邊慢慢退後幾步,隱在了暗處。
“誰呀?”門內傳出一道蒼老的聲音。
星橋一愣,這聲音他無比熟悉,是彭夫子的聲音。
他心裏無比哀痛,背身望著山外,根本不敢直視。
有人按照事先套好的說辭,高聲道:“老先生可否行個方便,開門收留我們一宿。上山打獵迷了路,走了大半夜還沒出去,又累又餓又冷,實在是頂不住了。”
門內安靜下來,一絲聲音都沒了。
眾人屏氣凝神,靜等著門內的反應。
丁頤景甚至衝幾位輕功好的努了努嘴,示意他們翻牆進入。
不等那些人行動,門後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再然後,吱扭一聲響起來,大門從內拉開。
彭山長蒼老的臉,出現在門後。
眾人一擁而上,這就要動手捉拿他,誰知他漫不經心問道:“可是丁惟繼命你們而來?若是的話,把他叫來,老朽有話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