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娘精神好的時候,雲熙和她曾討論過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沈丹娘被仇恨衝昏了頭腦,一心想要個兒子,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替麻九報仇雪恨。
雲熙私心裏卻希望是個女孩。
上一世恩怨,不該落在一個孩子頭上。
如果是女孩,便可不必受丹娘的耳提麵命,活得輕鬆一些,就如雲熙的孩提時一般。
姚老爺夫婦自然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卻從未在她麵前提及。當真是把她當親生女兒般看待,捧在手心裏,攏在心尖上,隻希望她建康快活地長大。
縱然遲早有知道過往的那一天,而且現在的雲熙如籠中之鳥,捆縛於上一世的恩怨中,無法脫身,無法自由。
可前十六年的快活時光,是治愈她的良藥。每一個暗無天日的黑夜,輾轉反側,想起以前的時光,她才能生出一往無前的勇氣。
而且心底有一絲希望,那樣的日子終歸會回來。
所以,她強烈地希望,丹娘夫人生下的孩子,也能如她一般,避開煩憂,順利長大。
至於報仇雪恨的事兒,有她在,還有宋星橋在,總歸不能落到一個剛剛呱呱墜地的孩子頭上。
如今孩子落地,果真是個女孩。雲熙的小私心得以滿足,不由得心花怒放,勾唇笑了起來。
下一秒,猝不及防,懷裏便被硬塞進來一個小東西。
雲熙啊了一聲,如臨大敵,兩臂僵住動也不敢動了。
繈褓裹著的小嬰兒,真的好小。腦袋圓圓的,隻有拳頭那麽大;小臉圓圓的,隻有茶碗碗口那麽大點。
從生根發芽算起來,她這一路也經曆了千難萬險,能夠順利降生,已然是拚盡全力方才得了這條活命。
小嬰兒委屈巴巴,皺著眉頭,癟著嘴巴,仿佛隨時都要哭出來。
雲熙擔憂地抖了抖,哄她道:“莫哭,莫哭,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她手腳笨拙,說出的話更惹人發笑。
“小姐啊,這孩子剛落草,要是張口跟你說話,豈不成妖精了。”
“這孩子長得好,打眼一瞧就是個美人坯子。”
“有您護著她,這孩子洪福齊天,這輩子算是掉進蜜缸裏了。”
總之, 不看僧麵看佛麵,看在那五十兩銀子的份上,也要把這孩子誇上天。
不論她們真心與否,雲熙是打心眼裏開心。
凝眸打量那孩子一會兒,突然想起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這孩子早產這麽些日子,可有先天不足的症候?”
“是比尋常的孩子小很多,可聽哭聲還算有力,瞧著還算健康,如果不放心可以讓大夫瞧瞧。
隻是這麽大點的小娃娃,既沒法針灸又沒法吃藥,縱然知道不足又能如何。倒不如給她包裹嚴實,用心喂養,等個一年半載,便能強健起來。”
穩婆見多識廣,幫忙出主意。
“那就照著辦,這就命人去找奶娘。”雲熙把孩子遞還回去,抬步進了內室。
丹娘夫人合眼躺在**,滿頭大汗,如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您覺得怎樣,要不要找大夫過來把把脈?”雲熙小心翼翼地問。
丹娘嘴角咧出一抹笑,用力掀了掀眼皮,終究無力又合上了,張嘴想說話,可氣若遊絲,根本發不出聲音。
雲熙的心,不免又揪了起來。
穩婆最會察言觀色,不等她發問,便道:“初產婦都是這樣,生個孩子跟打一場仗似的。咱們這就去準備定心湯,給她喂下去,睡上一覺,歇一歇就好了。”
雲熙催促她們快去準備,這頭還未忙活清楚,就聽外頭有人通稟,說丁大將軍登門拜會,此時已經在廳堂等著了。
丁大將軍回來了?
雲熙又驚又喜又怕,安排人好好照顧丹娘母女,她慌忙退了出來。
回房洗漱換衣,她匆匆忙忙去了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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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東方,天地間如蒙上一層淡黃色的光暈,讓人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姚府前廳,丁惟繼擰著眉頭端坐扶手椅上,眉目肅然,仿佛攏著淡淡的怒氣。
丁頤景戰戰兢兢坐在他下首邊,鼓起勇氣小聲道:“那幫匪徒衝著複仇來的,目的隻為取麻九爺的性命。孩兒千方百計查找,隻半日功夫,對方便殺人滅口,實在是來不及營救。還望爹爹恕罪。”
“事出突然,後來可曾追查是何人所為?”丁惟景聲音低沉。
見兒子怯懦搖頭,他抬腳一下子踹了過去。
“我走時千叮嚀萬囑咐的話,你都忘了?出了如此大事兒,信中也未曾向我稟報,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今日負荊請罪,看丹娘夫人是否原諒你。”
父子倆正說著話,雲熙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了進來。
“見過丁大將軍。”她矮身蹲了一福,轉頭又衝丁頤景福了福。
丁頤景慌慌張張站起來回禮。
雲熙徑直走向對麵扶手椅坐了下來,“丁大將軍此次進京,可還順利?”
“自然是順利的。永壽公主和裴力羅雖然罪名深重,好在有慶王殿下為他們求情,萬歲爺念在他們乃皇室之後的份上,法外開恩。”
“怎麽個法外開恩?”雲熙捏著帕子緊張問道。
“永壽公主被責令與她母妃同守皇陵,裴力羅和彭山人被流放嶺南。”
如此說來,隻是輕飄飄兩句話,當時朝堂之上,慶王如何周旋,方才謀求這樣的結果,過程可謂艱難。
那些話,自然也無從對眼前的姑娘提及。
丁惟繼輕咳了一聲,道:“今日一大早丁某貿然拜訪,實在唐突,隻因昨日夜間剛剛趕回涼州便聽聞了麻九爺的事兒,實在是有些震驚。”
對丁惟繼來說,實在突然,對雲熙來說,這事兒都有些淡忘了。
她歎了口氣,道:“人死不能複生,多說無益,隻希望早些抓到真凶,替麻九爺報仇雪恨,方為要緊。”
丁惟繼一拍胸脯,“這事兒交在我身上。”
“那就替丹娘夫人謝過丁大將軍了。”雲熙起身,衝她施禮。
“丹娘夫人現在可還安好?”
“夫人她今晨剛剛誕下一位千金,眼下母女平安。”
丁惟繼驚得眼前一亮,大掌重重拍了兩下,道:“老友後繼有人,真乃蒼天有眼。”
不論如何,這都是個好消息,廳堂裏彌漫著一股輕鬆的氣息。
雲熙深吸了口氣,方才鼓起勇氣問道:“宋書生他……有沒有跟大將軍一同返回涼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