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家姓徐名富貴,是一個中年紈絝男,前半輩子吃喝嫖賭,過得瀟灑愜意。
原以為祖上三代掙下的家業,足夠他揮霍一輩子,著實沒想到,人還活著銀兩快要見底了。
上一年,他爹娘被活活氣死,家裏妻子兒女對他亦是怨聲載道。
眼看著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他痛下決心,洗心革麵,準備重新做人。
奈何老天爺並不肯給他機會,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夕之間再次把他打入穀底。
突如其來的一場大火,把家裏燒為灰燼,一家人連落腳的去處都沒了,隻能暫住在親戚家裏,看人家臉色過日子。
少年時趾高氣昂,鼻孔長在腦瓜頂上。
中年時仰人鼻息,點頭哈腰跟人說好話,方才能活。
這樣的差距,能讓一個人看清許多東西。
馬口村這塊地,便是他手中握著的最後一絲希望,急於折現,好換來銀錢把房子蓋起來,在冬雪來臨之前,一家人能夠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因此,徐富貴小心翼翼,見了雲熙和佟致,點頭哈腰,態度十分誠懇。
雲熙是個良善的人,做生意秉承著和氣生財,互惠雙贏的原則,從不欺負弱者,也絕不趁機瘋狂壓價。
因此,這筆買賣談得十分順利,當場便把文書簽好了。
“徐老爺,這是一百兩定金,咱們這筆買賣可就算是板上釘釘,不能反悔了。”
雲熙再次確認對方的誠意。
徐富貴點頭如搗蒜,“那是自然,我這人年輕時辦過很多不著調的事兒,也因此受到了懲罰,現在這把年紀了,自然不能像以前那般任性。這筆買賣就這麽定了,這是地契,你們先收著。”
雲熙也是敞亮人,道:“區區一百兩,便拿走您的地契,若那麽做了,回頭讓人笑我為人不地道。這樣吧,三日後巳時,您帶著地契到馬車行,咱們一手交錢一手地契,如何?”
“別等三日後了,就明日吧。”徐富貴尷尬地搓了搓手,“我這邊急著用錢,早一天把房子蓋起來,也算對家裏有個交代。”
雲熙很體諒他的難處,扭頭跟楊紹祖商量了一下,轉頭跟徐富貴道:“那就說定了,明日巳時,您到馬車行找楊掌櫃。”
徐富貴不迭道謝,急匆匆告辭走了。
雲熙手搭涼棚往遠處望了眼,此時豔陽高照,暑氣蒸得人喘氣都困難。
比她更難受的是佟致,此時坐在樹下石頭上,跟小狗一樣喘著粗氣。
雲熙於心不忍,忙提議道:“勞煩佟大人幫忙,頂著烈日跟著咱們忙碌了這麽大半天。相請不如偶遇,賞光容我們請您吃頓便飯,也算是聊表感激之情。”
秀美的大眼睛轉了一圈,她試探道:“聽聞翠福軒新來了一位大廚,江南菜做得十分地道,咱們過去嚐一嚐吧。”
她緊盯著佟致那張臉,試圖從他的反應上判斷這個人到底如何。
如果拒絕,自是兩袖清風;若是答應,必然跟許易是一丘之貉。
以後行事,便要小心再小心。
佟致搖了搖頭,道:“佟某新上任,懷揣著助商濟民,讓涼州城的百姓都過上好日子的雄心。此乃舉手之勞,姚老板莫要放在心上。既告一段落,佟某就此告辭。”
他起身要走,卻被楊紹祖攔住,“佟大人幫咱們這麽大的忙,耽誤了大半天,連水都不曾喝一口,咱們實在過意不去。反正也快晌午,您和您的朋友也需用飯,不如到我們馬車行去,我讓廚子準備幾個小菜,咱們邊吃邊聊。”
楊紹祖以為,剛才雲熙的試探被佟致拒絕,是因為翠福軒客流雲集,被人看到對佟致的名聲有損。
他提議在馬車行用飯,那地界沒外人,自然可以探出佟致的真實為人。
誰知佟致抬頭看了眼他的馬車,腦袋依舊搖得像撥浪鼓。
書中雲,極美之人,謂之秀色可餐。
與姚雲熙多多接觸,不論吃山珍海味,還是吃清粥小菜,他心裏一百個願意,隻可惜啊,車上還有一尊鐵麵黑金剛。
他不能不管宋星橋死活,就爽快跟別人逍遙去,回頭那小子會殺了他的。
這麽熱的天氣,也不知那小子在車裏有沒有中暑暈倒。
實話不能講,佟致幹脆把場麵話說得更圓滑些。
他凜然正氣,肅容道:“身為一城的父母官,守護一方百姓,助力商戶,讓民眾安居樂業,這是佟某分內之事,姚老板莫要再客氣了。
至於宴請的話,以後也不用再提,回頭被禦史言官知道了,上奏參我個貪腐之罪,佟某可真是要冤枉死了。”
宋星橋乃禦史中丞,所行職責便是督查百官言行,若發現貪腐行為,奏折可直達萬歲爺的禦案。
佟致惹不起,更躲不起。
況且那小子好像對這位姚老板成見頗深,自己還是離她遠些好了。
佟致抬腳又準備走,在一旁沉默半天的姚雲熙,遲疑著問道:“佟大人車上還有朋友?”
佟致不好解釋,隻是點了點頭。
“耽誤了您朋友大半日,實在抱歉得很,再說這麽熱的天氣,在車裏悶著,多難受呀。若方便,我們當麵跟人家道謝,您看如何?”
雲熙是個周全的人,很少做強人所難的事情。
不知為何,今日她總覺得有一道陰惻惻的目光,盤旋在自己周圍。
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沒想到現場居然還有一個未曾露麵的人。
這人是誰?為何羞於見人?是不是跟她有關係?
雲熙心中滿是不安。
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她預感很不好。
不用詢問,佟致也知道,宋星橋肯定是不願出來跟他們相見的。
他搖搖頭,篤定道:“你們不用自責,我朋友十分大度,既然陪我趕來,那便不會抱怨,當麵道謝就免了。”
“那怎麽可以呢。”雲熙給楊紹祖使個眼色。
楊紹祖是什麽人,從小長在土匪窩,雖然現在“改邪歸正”了,可從小養成了忠誠一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以前他隻聽麻九爺的,現在他隻聽姚老板的。
他瞬間領會雲熙的意圖,悄摸摸地繞過楊紹祖,準備到車前會一會那位所謂神秘的朋友。
佟致一看,急得心髒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大喊道:“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