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紹祖剛才也在翠福軒。

他躲在暗處,把田七的話聽得真真的。

他暗暗握拳,一忍再忍,不斷告誡自己,萬不可衝動,不能為了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田七要鏟除, 大局也要維護。

實在忍不下去的時候,他起身到門口透了口氣,也隻是這一盞茶的功夫,再進去時田七已經離開。

他匆忙跟過來,走到胡同口時,望見數人把田七圍堵住,這才發現自己落了下風。

他認出那些人是身著便裝的衙差,機敏地閃身躲到一旁,準備做壁上觀。

看到最後,當宋星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現在胡同口時,楊紹祖驚得呼吸都停滯住了。

身形、步態、氣度,舉手投足,怎麽那麽熟悉。

楊紹祖屏住呼吸,緊盯著那人的臉,當宋星橋正臉看過來時,不由得驚得他心頭一震。

星橋哥?

他回來了!

楊紹祖頓時滿腹委屈,有一種小孩終於盼回了家人的感覺,腿一軟,忍不住鼻頭發酸,甚至想要不管不顧嚎啕大哭一場。

這幾年他經曆得太多了,青峰寨的解散,麻九爺的慘死,丹娘夫人的鬱鬱而終……

一切的一切,都像做夢一般。

至今他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在雲熙和綿兒跟前,他必須裝得像個大人,用肩膀挑起重任,不能讓婦孺擔驚受怕。

可一旦遇見能夠依靠的人,比如星橋哥,他就像個在外受了委屈的小孩子,隻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場。

他想也沒想,衝出來攔住了宋星橋的去路。

“星橋哥,真的是你嘛?”

楊紹祖悲喜交加,牛鈴般的大眼裏亮晶晶的,滿含期待望著星橋。

宋星橋愣在當場,他沒想到自己的身份暴露得如此突然。

故人重逢,喜怒參半。

舊時恩怨橫亙在心口,讓他有些無措。

他站定腳步,低頭肅了肅衣冠,穩下心神,方才緩聲開口。

“楊紹祖,你跟蹤我?”

開口語氣不善,將了小楊子一軍。

楊紹祖腦袋搖得撥浪鼓一般,慌忙否認:“不是的,我隻是跟著田七,想找機會替麻九爺報仇,誰知遇上了你。星橋哥你何時回來的?我們……”

千言萬語,不知該先說哪句好了。

小楊子從小拙嘴笨腮,說不清楚,幹脆不說了,他上前一把扯住了星橋的胳膊,拖著他就走。

“既然回來了,那便太好了。咱們盼這一天盼得脖子都長了。星橋哥,你不知這些年我們是怎樣熬過來的,你回來了,咱們便有了主心骨,以後再不會被人欺負了。”

“你們?”

宋星橋很會挑字眼,頓下腳步漫不經心拂開小楊子的手,輕笑了聲:“這涼州城裏還有人惦記著我嗎?”

“怎麽沒有,我,還有咱們青峰寨以前的兄弟,都盼著你早些回來呢。還有姚小姐,她……”

男女之情,畢竟是私事,旁人不好貿然開口。

楊紹祖脫口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一揮手,豪邁道:“總歸以前的事兒都過去了,是誤會也該解開了。星橋哥你就別鬧脾氣了,跟著我回去好嘛,你跟姚小姐把話說開,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姚小姐?你不是應該稱她為二夫人嘛?”

楊紹祖臉一紅,含糊道:“其中有誤會,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誤會?”宋星橋調轉視線看向別處,“她甘願嫁人為妾,還有什麽誤會可言?”

楊紹祖:“……”

宋星橋:“我就算一輩子孤身一人,也斷不會淪落到娶人妾室的地步。你告訴她,死了這份心吧。”

楊紹祖不知怎地,話題突然變得這麽刺激。本是久別重逢,卻又成了針尖對麥芒。

之前的事兒,他並不知全部的內情,並不敢貿然解釋。

可宋星橋剛才的態度,分明又很傷人。若姚小姐聽到,必然會動怒的。

他一時含糊,不知該不該強拉硬拽,把宋星橋拉回姚府去。

愣神的功夫,宋星橋抬步越過他,走到大路邊。

“我還有正事,恕不能奉陪。”

“星橋哥,你要是心裏有誤會,最好說開了,千萬別……”楊紹祖追上來,試圖勸解。

宋星橋偏頭衝佟致使個眼色,佟致會意,上前攔在了兩人中間。

“宋大人有要事在身,閑雜事等以後再說吧。”說著話,把楊紹祖推到一旁,護著宋星橋上了馬車。

望著揚塵而去的車尾,楊紹祖懊惱地跺腳,等頭腦冷靜下來,方才有些醒過味兒來。

佟大人上午還跟他們一起,怎地一眨眼的功夫,便跟星橋哥在一起了?

莫非兩人本來同行?

這麽一想,星橋哥莫非跟佟大人一同回到涼州,隻是心裏有恨,舊事難忘,方才有意躲著他們?

越想越心驚,他心頭焦躁,再等不及了,一撩袍角轉身疾步往姚府而去。

一上午又跑又顛,勞累得很,寶兒在回程的車上就睡著了,一口氣睡到午後未時過半,方才醒過來。

楊紹祖急匆匆跑進來時,雲熙正照顧寶兒喝去暑的香飲子。

“姚小姐,出大事了。”

雲熙一愣,卻也沒見一絲震驚,把寶兒交給奶娘,衝楊紹祖遞個眼色,提裙走出繡樓,把他引向了書房。

“可是關於田七?”

楊紹祖楞了一下,如實點頭,“殺害麻九爺的凶手,田七必是其一,從他入手必能揪出所有真凶。”

秀目輕抬,沉靜中染上幾分怒氣,“那便順藤摸瓜,把幕後真凶都挖出來,替麻九爺報仇雪恨。”

楊紹祖點頭,“那是自然,這些事兒我自會去做,不必姚小姐勞心。”

“你剛才說出大事兒了,莫非還有其他事兒?”

雲熙蕙質蘭心,什麽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楊紹祖搓了搓手,麵對著雲熙沉靜的眼神,竟然有些難以啟齒。

他抓耳撓腮,心裏糾結半天,方才試探道:“星橋哥……”

雲熙果決穩練的神情,仿佛被那三個字擊破。

她頹然坐到書案後,仿佛換了一個人,“好生生地幹嘛提起他?”

楊紹祖內心天人爭鬥了好半天,一咬牙,一跺腳,方才重重道:

“星橋哥……他回來了。”

雲熙驚愕地抬頭望著他,聲音發顫,“你沒有認錯了人?”

“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絕不會認錯的。況且我們還說了幾句話。”

“那他……”

楊紹祖撓了撓頭,“其中有一點誤會,我想需要你們當麵說清才行。”

“一點誤會?”雲熙指尖發顫,心中哀歎:兩人之間誤會重重,何止一點。

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楊紹祖陡然生出幾分豪氣。

“我來安排你們見一麵,姚小姐靜等便好。到時把誤會說開,你們還像以前那般。”

還能回到以前嘛?

雲熙仰臉望著他,無神的秀目生出幾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