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之間的戰爭,打從第一次照麵便開始了。
兩相對峙,誰先沉不住氣,誰便落了下風。
丹娘越發端穩,兩手放在膝上,身子往後靠了靠。
她輕蔑抬起眼皮,麵熱聲冷,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呀?”
雲熙閨名八寶,聽爹爹說,她出生那日正逢臘八節,娘親喝了兩碗臘八粥之後,一鼓作氣才生下她。
故此給她起了小名,叫做八寶。
爹爹雖是大儒,有時候在雲熙麵前卻不拘小節,說話做事,歡脫有趣得很。
腦子裏不由自主想起小時候,爹爹彎著腰跟在她身後,滿是擔憂地喊著“八寶,你跑慢點,別摔了”。
爹爹越是緊張,她越是開心,小胖腿倒騰得飛快,不時回頭衝爹爹做個鬼臉,咯咯地笑著。
她進白鶴書院讀書時,給自己起名姚見安,寓意進出平安。
八寶,見安,都曾是她,可眼下,這些名字都無法說出口。
見她愣神,麻九上前一步,代為答道:“二娘子她本姓夏,家裏排行老七,前頭有六個姐姐,爹娘便也沒給她起個像樣的名字。夏七娘,便是她的名字。夫人以後喚她七娘就好。”
夏七娘,這是兩人路上商量好,遮人耳目的名字。
這三個字若是從雲熙嘴裏說出來,表達的是她對丹娘心存尊敬。
可好巧不巧,從麻九嘴裏說了出來。
偏袒之心,呼之欲出。
丹娘臉上掛不住了。
她尷尬地笑了笑,低聲道:“既然大當家的這麽緊張她,我自然沒有攔著不讓進門的道理。喝了她敬的茶,以後她得尊我一聲姐姐,我自然也得護著她。”
這話聽著像下馬威。
麻九那邊變了臉色。
他拿胳膊肘撞了一下雲熙,衝她使個眼色,催促她快點敬茶,結束這場鬧劇。
雲熙愣了一下,這才緩緩抬起雙臂,低聲道:“夫人喝茶。”
她舉著胳膊,丹娘那頭卻是紋絲未動,沒有要接的打算。
我的個親娘噯,這姑奶奶要是鬧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麻九暗道不好。
他剛想打圓場,忽聽的哎喲一聲。
說時遲那時快,雲熙不知被誰撞了一下,身子趔趄著往前撲去。
麻九眼疾手快, 一下抓住了她的胳膊,勉強把人給穩住。
可她手裏那杯茶,就沒那麽幸運了,“嗖”的一聲,直接脫手飛了出去。
褐色茶湯撲撲灑灑,下雨一樣,淋了丹娘一身。
緊接著哐當一聲脆響,茶杯落到地上,裂成了兩半。
本該給正室夫人敬茶,卻改成了拿茶湯去潑人。放眼本朝百年曆史,也不曾有過這樣的例子。
眾人的驚呼聲,跟著飛起的茶杯,揚起又落下。
連麻九這樣見多識廣的男人,都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他搓了搓手,試圖上前替雲熙解釋,卻被丹娘狠狠剜了兩眼,嚇得縮了回去。
丹娘轉頭看向雲熙,咬著後槽牙,厲聲問道:“七娘,你這是什麽意思?”
雲熙一臉懵,她雖然不情願給丹娘敬茶,卻也絕沒有當眾潑茶,讓人家難堪的道理。
她忙解釋:“大夫人,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分明是有意的,你這樣囂張跋扈,哪有伏低做小的自覺。我要是容你進了門,你還不得爬到我頭上作威作福呀。”
丹娘氣得嗓音都變了。
“娘子,這事兒有誤會,也不能全部怪到七娘頭上。”
麻九不能眼睜睜看著事情往失控的方向發展,他挺身站到了雲熙前麵。
麻九不止一次替新人說話了,明眼人也該看出來,他那顆心已經有了偏頗。
丹娘又氣又囧,突然沒了再爭辯下去的念頭。
她擺了擺手,道:“算了,你既然執意要納她進門,我沒什麽好說的。隻是這茶,不喝也罷。”
丹娘轉頭衝宋星橋招了招手,虛弱無力道:“星橋,你送我回去。”
這是徹底鬧掰了嗎?
麻九有些不甘心,忙上前去扶丹娘。
丹娘往後躲了躲,卻是沒躲過。
麻九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你先別氣,氣壞了身子,回頭心疼的還是我,嗯~~”
兩人素來感情很好,耳鬢廝磨時,他也常是這樣的調調。
隻是今日的事兒,跟往日又有不同。原先準備一生一世一雙人,現在他起了納妾的心思,還擅自把人領回來,試圖強壓她承認那個女孩子。
丹娘冷哼了聲,甩開他就要走,卻又被麻九大力給拽了回來。
她扭頭瞪他,眼睛裏又痛又恨,像兩把刀子。
麻九心虛地笑了笑,抬手把她鬢邊沾著的一片茶葉摘下來,放在唇邊吹了吹,這才鬆開丹娘。
狗男人的深情,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丹娘隻覺得又冷又惡心,轉頭叫了聲星橋,扶著幹兒子走出了威虎堂。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雲熙喃喃解釋。
她縱然離經叛道,也幹過女扮男裝混入書院求學的事兒,卻沒膽量大鬧婚儀,當眾給正室娘子下不來台。
麻九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想發火,卻又不知道該衝誰。
他胡亂擺了擺手,道:“算了,這事兒不怪你。”
這事兒不怪雲熙,總有始作俑者,他轉身擰眉冷目環視四周,把那些看熱鬧的人嚇得紛紛倒吸涼氣。
“如果讓我抓住是哪個兔崽子背後使壞,看我不劈了他。”
他長得五大三粗,一張麻子臉,腮幫子上的絡腮胡,跟鋼釘似的,根根自由張揚。
本就是個不怒自威的麵相,現在又動了真格,瞧著比喝斷當陽橋的猛張飛,還要凶悍幾分。
眾人嚇得紛紛往後退。站在雲熙身後那個半大的男孩,便從人堆裏露了出來。
麻九目光落在他身上,皺了皺眉,“楊紹祖,是你?”
楊紹祖左右看看,這才發現別人不動聲色都退到後麵,唯獨自己像退潮之後的礁石,孤零零站在那裏。
瞬間,他嚇得臉都白了。
兩手在胸前飛快地擺動,結結巴巴道:“大當家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後邊有人推我,我根本控製不住,才被衝到前頭去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楊紹祖今年十四歲,大家都叫他小楊子。
說起來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從小父母雙亡,三四歲就流落街頭,差點被餓死。
有一次麻九率領兄弟們劫鏢,成功之後正清點戰果呢,這小子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抱起一個匣子就跑。
匣子裏裝滿了銀元寶,沉甸甸的。
小楊子餓得頭昏眼花,抱著跑了沒兩步,一個頭重腳輕,直接栽了狗啃泥。
即便摔了一臉血,他還是不放棄,咬著牙爬起來,打開匣子,拿出兩塊元寶,塞進懷裏抬腳又跑。
搶到山匪頭上了?這還了得。
玩鷹的被小家雀啄了眼,以後不用在道上混了。
有人拎小雞仔似的,把小楊子拎到了麻九麵前。
麻九看楊紹祖四肢瘦小,小體格跟豆芽菜似的,不由動了惻隱之心,幹脆把人帶上了青峰寨。
雖不能給他一個錦繡前程,好歹能保證他吃飽穿暖,順利長大。
紹祖比星橋小三歲,從小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星橋身後長大。
星橋打小聰明,腦瓜快,記性好,過目不忘,天賦十足,是個讀書的好材料。
楊紹祖正相反,一讀書就犯困,刀槍劍戟耍起來倒是有模有樣。
關鍵這小子有股狠勁,十歲頭上,獨自翻山送信,遇上了一隻孤狼。
他竟然把那隻年邁的孤狼砍死,扛回了寨裏。
從此後,小楊子名聲大震。
麻九對他,更是寄予厚望。
麻九怎麽也沒想到,這小子居然給他搗亂,讓他當眾下不來台。
他剛想再說什麽,小楊子直接噗通一聲跪倒地上。
縱然再氣,總不至於拿一個半大孩子出氣。
麻九大手一揮,道:“算了,這事是個意外,我不追究了。剛才七娘夫人也叫了,茶也敬了,儀式就算結束了。趕緊進行下一項,別磨嘰了。”
掌事的趙二爺一聽,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忍不住嘴角上揚,樂起來,“那就送入洞房?”
“對,入洞房。”麻九鏗鏘有力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