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韜附在寶星耳邊說了幾句,不等說完,她已經開始搖頭。

“不行不行,你這哪是交易,分明是騙婚。”

“怎麽能是騙婚呢,你需要銀子,我來幫你。作為回報,你幫我應付一下父母,讓家裏不再催婚。

等秋闈過了,我便要進京赴考,到時就說咱們兩個有緣無分,一拍兩散,不耽誤各自前程,豈不是兩全其美。”

沈韜自認他的提議十分大膽,但是,再大膽在牧寶星跟前都不算什麽。

她可是土匪的女兒,離經叛道的事兒,她做得多了,並不差這一樁。

重要的一點是,兩人之間並無真情,將來一拍兩散,毫無牽掛。

誰知,牧寶星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口咬定這是騙婚,堅決不答應。

沈韜頓時心如死灰,歎了口氣道:“我也不是厭煩家裏幫我張羅婚事,我隻是覺得,人生使命尚未完成,太早沉溺情愛,會讓我失了鬥誌。”

“你的人生使命是什麽?”

“考狀元,當大官,把丁頤景那個畜生弄死。”

寶星凝眸,“你跟丁家有仇?”

沈韜重重點頭:“他本是我姑丈,原是近親。可他寵妾滅妻,逼死我姑母。當年太上皇念在丁老將軍的份上,饒他一命。我們沈家卻是不服的。

一命抵一命,他得血債血償。

爺爺從小教導我,好好讀書,出人頭地,將來替姑母報仇。

眼下我尚未取得功名,母親卻逼我成親,若我被俗事纏繞,失了鬥誌,有愧爺爺的囑托,那便是大大的不孝。”

寶星聽著聽著,毫無征兆地笑起來。

“你笑什麽,這很好笑嘛?”沈韜自覺受辱,握緊了雙拳。

“我答應你。”牧寶星的爽利,出乎沈韜的意料。

“真的嗎?你怎麽突然改主意了?”

“被你的孝心感動了唄。”

寶星笑著敷衍兩句,兩人套好說辭,各自分開。

馬車行了好遠,沈韜方才想起,自己準備好的銀子忘了給她。

再折返回去,隻怕惹來宋夫人懷疑,等第二日再給她也不遲。

思及此,沈韜終於鬆了一口氣。

雀躍、驕傲、滿足,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胸膛裏滋生膨脹。

契約姻緣,想一想都覺得好玩。

從小在外人跟前,他都是乖巧聽話的好孩子。

可他了解自己,他心裏住著一隻怪獸。

乖巧書生隻是表象,他的本性是水中妖,神秘莫測,無拘無束。

跳脫出父母的管束,勇闖京城,展翅高飛,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這才是他內心最強烈的追求。

甚至於跟牧寶星的合作,在他看來,也是他離經叛道的一項有力證據。

若別家的閨秀,自然不會應允。

誰讓她是土匪的女兒。

沈韜從未想過,這世間還有跟他一樣瘋狂的人。

他的竊喜並沒有維持多久,在年輕人眼中如同兒戲般的婚姻,到長輩們跟前,變得無比鄭重。

父母聽說他跟節度使的義妹兩情相悅之後,當夜決定,馬上登門提親。

第二日一早,沈家夫妻搬空了自家半個綢緞鋪子,大張旗鼓,浩浩****,把宋星橋宋大人堵在了自家門口。

“寶星和他,兩情相悅?你們想娶寶星過門?”宋府花廳內,宋星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底下哪有男子追上門要名分的。

“寶星我了解她,雖然頑劣,卻不做離經叛道之事。你們肯定是誤會了。”

程氏笑得眉眼彎彎:“年輕人的事兒,本就在一個眼緣,若紅鸞星動,隻一眼便是千年。聽聞宋大人與夫人,也是相識在白鶴書院,將來他們小夫妻若能像您二位一樣琴瑟和鳴多子多福,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呢。”

雲熙懷著第四胎,涼州城裏人人都知,宋大人寵妻無度,唯妻命是從。

宋星橋噎了一口氣,若再反駁下去,別人會說他“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好說不好聽。

他應付幾句,隻說問過寶星的意見,再做回複,把沈氏夫妻哄走了。

他大步流星來到寶星的院子,還未進門便聽見雲熙的聲音。

“沈韜長得雖好,可一雙眼睛太過精明,你莫被他算計了。”

“嫂嫂放心,他並不是壞人。”

“婚姻之事,並不能以好壞評斷。你須挑一個談得來的,兩情相悅的男子,方才不覺得這輩子委屈。”

“我跟他很談得來啊,而且,他長得那麽好看,比我阿兄年輕時還要帥氣些。”

宋星橋輕咳兩聲,抬步邁過門檻,邊走邊說:

“沈家夫妻太過伶俐,從內到外都透著小商人的精明。這門婚事,我不答應。”

寶星一聽,嘟起了嘴,眼看著要哭出來。

“莫不是我剛才說沈韜比阿兄帥氣,你吃醋生氣了,所以才橫加阻攔的?”

宋星橋氣得瞪眼,“我是那麽小心眼的人嘛。程氏太過精明,一看就是個惡婆婆,我這是為了你好。”

寶星一聽,擼袖子握拳,不服氣道:“我從小跟著阿兄習武,把我娘親的雙刀舞得有模有樣。他們誰敢欺負我?”

宋星橋皺眉,有口難言,生怕自己說出真相,惹得寶星多想。

寶星是個聰明的,見他不說話,正色問道:“阿兄是不是擔心,我是土匪的女兒,將來會被沈家人瞧不起?”

“我可沒說,麻九爺當初雖落草為寇,可他從不禍害好人。若有人借題發揮欺負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有他做後盾,自然沒人敢明著欺負她。可保不齊私下議論,陰陽怪氣內涵她。

總不至於,人家一個眼神,一句話,就回娘家搬救兵吧。

寶星對細枝末節不大關心,她隻想著沈韜能不能一鳴驚人,能不能殿試奪魁,能不能殺了丁頤景。

寶星聽三位叔爺提過,當年她爹爹被壞人擄走,丁頤景跟當時的州牧許易不作為,耽誤了時間,才導致她爹爹慘死。

這仇,早就刻在了她骨子裏。

遲早要殺了丁頤景,報仇雪恨。

她和沈韜之間,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牧寶星幾步走到宋星橋跟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我跟沈公子兩情相悅,求義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