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九貼在門上,從門縫裏看著丹娘和星橋走遠了,這才鬆了一口氣。

轉身看到雲熙正看著自己,尷尬道:“我這不是……怕露餡嘛。”

麻九的解釋,有點多餘。

“你很怕她?”雲熙聲音很低,不知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

“哪兒的話,我可是頂天立地的老爺們,怎麽會怕老婆呢。”

麻九死鴨子嘴硬,走到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她很漂亮,也很勇敢。看得出來,她很在乎你。”

雲熙聲音很輕。

雖然沒有正麵跟丹娘接觸,可她就是喜歡丹娘的性子。

率真,果敢,不像唯唯諾諾的普通後宅女人。

麻九仰脖灌下幾口水,噎得直翻白眼,含糊不清道:“漂亮嗎?她都三十五了,過幾年都成老太婆了。這些年光長年歲不長記性,說話還是那麽衝,誰的麵子也不給,做事全憑衝動,完全不計後果。就她這個一點就著的性子,若是放到大宅院裏,早被人算計死了。”

句句不滿,落到別人耳朵裏,又能聽出幾分驕傲。

雲熙注意到,麻九每次提起丹娘時,嘴角都會忍不住上揚。

“你很在乎她!”雲熙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自己這話有些逾越了。

她忙解釋:“我的意思是,你……”

不等她解釋,麻九搶先承認:“沒錯,我很在意我夫人,她現在這個樣子,一大半原因都是因為我寵的。可是,沒辦法啊,她雖然外在粗枝大葉、毛毛躁躁,可內裏卻胸懷大義,敢作敢當,在我心裏,她可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女子。”

麻九一攤手,兩指捏著那柄匕首,像是無奈,卻又像是在炫耀,道:“試問天下,誰家婆娘敢拿著匕首追著丈夫鬧?放眼本朝絕對是獨一份的,縱觀千年曆史,也沒幾個像她這麽直率勇猛的女子,對不對?”

剛才還被嚇得抱頭鼠竄,這會兒莫名還讓他品出幾分自豪感來。

雲熙低頭看看自己包紮好的傷口,突然有些後悔了。

人家夫妻情深不容置喙,即便是提刀追著跑,那都是夫妻間的情趣。

自己這個傷口,貌似挺不值的。

還是怪自己太年輕啊,沉不住氣,以為兩夫妻會鬧個你死我活,貿然挺身而出,不惜自殘來息事寧人。

到最後小醜竟然是自己。

雲熙幽怨地看著麻九,責備道:“你應該早點跟我說的,如果我知道夫人是這樣的性格,我也不會那麽魯莽了。

又或者,咱們應該想個別的法子,譬如就說我是你路上撿的,亦或從歹人手裏救下的,不論編個什麽故事,總好過納妾這個三方具敗的餿主意。既傷了夫人的心,又傷了我的手。”

倒是麻九這個始作俑者,全須全尾,毫發無損。

“你以為別人都是傻子嘛,寨子裏人多嘴雜,劉大人的線人在暗,咱們在明,稍稍露出馬腳,就會被人識破。我也是迫不得已而為之,你就體諒體諒吧。”

麻九漫不經心解釋,低頭把玩著丹娘遞給他的那柄匕首。

手柄上的並蒂蓮花紋,日久彌新,清晰可見。頂部墜著五彩流蘇,那是丹娘親手做的。匕首從上到下,被擦拭得幹幹淨淨。可見她平常十分珍重這個寶貝。

看著定情之物,莫名想起剛成親那會兒,夫妻倆濃情蜜意的日子,雖然苦寒,可兩人心心相印,賽過蜜糖。

麻九忍不住咧著嘴巴傻樂。

雲熙看不透這個男人,說他聰明,貌似有些事兒處理得挺沒邏輯;說他粗心,可對待丹娘,仿佛又十分細膩。

走到現在這一步,貌似也沒什麽緩和的餘地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雲熙眼皮有些沉,用手遮著打了個秀氣的哈欠。

麻九頭也沒抬,“你把簾子放下來,放心睡吧。我在椅子上對付一宿,明兒天不亮就得去巡防。”

“巡防?”雲熙納悶。

“山前一條主路通往山寨,後山還有幾條小路,雖然凶險,卻也不敢掉以輕心。我得親自過去瞧瞧,把路堵死,確認沒人能夠上來才行。”

雲熙哦了聲,轉念一想,他既然能坐到青峰寨頭把交椅,肯定有其過人的本事,不容旁人輕易指摘。

雲熙很想問一問,關於自己父母遇害一案的追查,麻九是如何計劃的。

可又怕他逼迫太緊,讓麻九誤會,猶豫了會兒,始終沒有開口。

她心裏的遲疑,麻九似乎感受到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慢悠悠道:“山上山下共有十二處關卡,我得逐一巡查,安全起見 ,還有必要把守卡人員做一次大換防。做完這些工作,大約得個兩三天時間,到時候你的傷口也能結痂,到時候我帶上你和小楊子,咱們喬裝打扮下山去調查真凶,你看如何?”

麻九慢悠悠說著自己的安排,雲熙的心,隨著他的話,放鬆過後又緊張起來。

她低頭看自己被紗布裹著的掌根,試著握了握拳,疼得直皺眉。

嘴上卻道:“好的,我隨時準備。”

貌似也沒什麽再說的了,有了計劃,那就一步一步去實施好了。

雲熙放下內室的草簾,轉身走到桌旁,把頭上的釵環一一取下。

旁邊的木架子上放著一個銅盆,盆邊置著一個木桶,桶裏是小楊子剛從山泉邊打來的半桶水。

現如今沒有丫鬟可以使喚,一切都得靠自己動手。

雲熙舀了幾瓢水,右手毫無防備探進去,卻被冰得一哆嗦,觸電一般縮回了指尖。

山裏都是糙漢,寒冬臘月天氣洗漱也都是涼水,根本沒有準備熱水的習慣。

雲熙從小被人照顧得周全,即便是夏天洗漱,也都是兌好的溫水。

因為娘親再三叮囑伺候她的丫鬟們,女孩子身子嬌弱,哪怕盛夏天氣,在冰水裏泡久了,也會坐下病根的。

往事不能多想,一旦陷進去,少不得又得掉幾滴淚珠子。

雲熙擺擺頭,假裝自己是個粗枝大葉的人,豪邁地再次把右手伸進盆裏,獨臂俠一般胡亂洗了手臉。

一簾之隔的麻九,已經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雲熙沒多想,吹滅蠟燭,和衣躺下。

山裏的夜,靜得出奇。風刮過的聲音,驚起的鴉雀叫聲,甚至月色流淌的聲音,仿佛都能分得清楚。

萬籟俱寂,正值好眠。可雲熙靜靜躺著,眼睛瞪得老大,卻睡意全無。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她昏昏沉沉閉上眼睛的時候,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雲熙驚得彈坐起來,警惕地望向窗口。

一個黑影閃過,繞到門口,“咚咚咚”敲了幾下。

“大當家的,睡了嗎?有緊急情況匯報。”

雲熙聽出來了,這是趙二爺的聲音。

正當她猶豫著要不要起身喚醒麻九的時候,“吱扭”一聲開門聲響。

“出什麽事兒了?”

麻九一邊問著,一邊走出去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