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頤景一驚,心道:信中說最少還得三五日,怎麽突然之間就到家了?

難道跟京中密使有關?

亦或跟姚家一案有關?

他猜不透,卻也不敢掉以輕心。眼下這個關頭,每一個看似異常的事情之後,都藏著讓人心驚的機密。

不可疏忽。

他忙肅整衣冠,開門走了出去。

“有沒有通知夫人?”他邊走邊問。

“門房已經到後院去報信了。”

“遵照夫人示下,吩咐廚房準備好湯飯,其他人等,跟我一起到門口迎接。”

他一邊說著,抬步往大門口而去。

門房管家已經忙碌起來,見他過來,紛紛請安。

丁頤景左右看看,吩咐管家在大門外又加了兩組燈籠。

氣派恢宏的將軍府大門口,煌煌如白晝一般。

他正安排人布置,忽聽的身後有人喚他。

“兄長好,頤川來晚了,還請大哥莫要怪罪。”

不用回頭也能聽出話裏話外的周全和笑意。

丁頤景背身而立,冷哼了聲。

直至看著下人們把燈籠掛正之後,方才回頭,假裝意外揚聲喚道:“二弟,你什麽時候來的?”

身後那人也不氣惱,嘿嘿笑著,說“我剛到,剛到”。

鎮遠大將軍府上的二公子,名喚丁頤川。

論身高樣貌氣度,樣樣不及大哥丁頤景,唯獨老好人的脾性,見人說話先帶笑,給人一種親近感。

他心裏暗罵了一句,表麵上依舊是親和恭敬的麵孔。

滿臉堆笑道:“我得了信兒便趕緊過來了,本想著這等粗活,讓我來盯著他們做就好,沒想到晚了一步,讓大哥操勞了,實乃弟弟的疏忽。”

這人笑麵虎,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丁頤景也算了解他,笑了笑,沒說話,抬眼望向遠處。

丁頤川乃是庶出,比丁頤景小一歲,因生母崔姨娘比較受寵,他便也水漲船高,吃穿用度,行為派頭,跟嫡親的公子無異。

“大哥最近在忙些什麽?是不是在調查姚老爺被殺一案?”丁頤川湊近過來,裝作很親近的樣子,擠眉弄眼打聽。

丁頤景隨口敷衍一聲,並不願多說。

沒想到,丁頤川驚呼一聲,大聲喊道:“大哥真是長情,莫不是你心裏還惦念著姚小姐,這才對姚府一案如此上心吧。”

本來說著正事,突然牽扯上兒女情長,丁頤景反感地皺了皺眉,沒再理他。

“聽說姚小姐品貌無雙,涼州城名媛貴婦無人能出其右。突遭此難,真是紅顏薄命,實在可惜。”

他說著可惜,臉上卻是一副八卦的神情,假裝詫異地又問:“沒記錯的話,大娘當初還曾提議,想要親自到姚府提親,撮合你和姚小姐的婚事。隻是不知為何,爹爹極力反對,才耽誤了。真是棒打鴛鴦,誤了大哥的好姻緣。”

他嘖嘖兩聲,似乎很是惋惜,“現在美人已逝,再說也是遺憾了。”

男女有別,兩個男人大庭廣眾談論一個女子,已經很是不妥。

況且那女子剛剛遭難,丁頤川偏還要討論人家的容貌,實在是卑劣齷齪得很。

丁頤景心中厭煩,神色肅穆,厲聲道:“二弟言重了,我跟姚小姐素未謀麵,也從未議親,何來什麽遺憾。倒是你,聽說你最近早出晚歸很是忙碌, 不知在忙些什麽呀?”

他不動聲色轉移話題。

他這個二弟,吃喝嫖賭,是一個十足的紈絝。能忙什麽,無非是尋花問柳,吃喝玩樂罷了。

本以為丁頤川會說起哪家花樓的歌姬美人,沒想到他神秘兮兮,笑著湊近,炫耀道:“我最近在忙正事。”

“什麽正事?”丁頤景耐著性子周旋。

“接待京中崔密使。”

“哦~~”丁頤景詫異地望過去,疑惑道:“你跟崔密使認識?”

“姨娘姓什麽?密使姓什麽?”丁頤川一臉高深,笑得得意。

丁頤景心頭忽悠了一下,恍然大悟,轉念卻又覺得四肢發涼。

之前聽母親提過,崔姨娘祖上乃是京中的書香之家,她父親乃是朝中要員,曾官居三品。

因一時疏忽,獲罪流放,這才舉家被貶涼州。

落魄時,她遇上了爹爹,一個愛慕才貌,一個愛慕權勢,陰差陽錯促成了一樁姻緣。

如果沒有落魄,崔姨娘的家世,比頤景外祖家,強得太多。

可命運翻雲覆雨,縱然崔姨娘品貌才情無可挑剔,也隻能給人做妾。

這些年,她雖然受寵,卻做低伏小,很有自覺,府內倒也相安無事。

可有些爭奪,不在明麵上,轉到暗中罷了。

就像丁頤景和二弟之間,明麵上看兄弟和睦,實則互不相讓,暗中早就鉚開勁頭了。

如果讓他攀附上京中要員,隻怕自己要落下乘啊。

丁頤景從未覺得如此緊迫過。

愣神的功夫,隻聽街口傳來一陣喧囂聲,馬蹄噠噠,由遠及近。

他不敢耽誤,回身一看,不知何時,夫人、姨娘、小姐們,由丫鬟仆婦們攙扶著,已經迎了出來。

一眾騎士簇擁著丁惟繼來到門前。

“爹爹辛苦了。”丁頤景率先迎了上去。

“爹爹辛苦,闔家歡迎爹爹回府。”丁頤川緊隨其後,跟了上去。

鎮遠大將軍五十來歲,因常年征戰的緣故,眉目之間早已染上了風霜。

他長臂一揮,撩開披風,翻身下馬。

見兩個兒子如此恭順,不由心頭舒展。

隻是做慣了嚴父,他並沒有理會兒子們,而是點頭越過他們,迎向了身後的女眷。

“恭迎老爺。”丁夫人帶頭,一眾女眷們齊齊矮身蹲了一福。

丁惟繼忙上前扶住了丁夫人,客氣道:“夜風寒涼,夫人何苦出來相迎,還是保重身體要緊。”

轉頭看向崔姨娘,心疼道:“寶嬋,你身子單薄,特免你以後也不用出門迎接了。”

崔姨娘表麵清肅,隻是眼風一勾,嘴角溢出一抹輕笑。

眾人說了幾句場麵話,簇擁著丁惟繼進了大門。

——

“什麽?姚府被歹人滅門?”

丁惟繼一口茶還未喝下去,就被這個消息震得變了臉色。

丁頤景拱手回道:“事發第二日,兒親自上姚府勘查過,姚老爺一家三口,確實遭了意外。眼下勘查屍首,破案緝凶一事,都由劉大人在做。”

“有眉目了嗎?”

丁惟繼把茶杯重重放到幾上,臉色變得鐵青。

“目前……還沒有。”

“劉望蜀那小子,定然不會全力以赴去查,指望他怕是不行。你回頭調撥人手,暗中去查,不論什麽結果,務必第一時間向我稟報。

此事非同小可,我修書一封送往京城,看慶王殿下那邊什麽示下。”

丁惟繼顧不上喝茶吃飯,站起身這就要往書房走。

不料,丁頤川上前把人攔住。

他笑著拱手,道:“父親,姚府一案,事情已經發生,再怎麽追查,姚老爺也難複生,咱們暫且可以放一放。

兒有一事稟告父親,此乃關乎咱們丁家未來的大事,還望父親給個示下。”

“你能有什麽大事?”丁惟繼了解二兒子,花花公子能有什麽關乎未來的大事,他隻要不因爭風吃醋跟人打架,就已經祖上燒高香了。

丁頤川挺了挺腰杆,笑得十分得意,朗聲道:“巡查禦史崔大人,蒞臨涼州已經十天了,這幾日都是兒鞍前馬後接待,生怕疏漏給父親蒙羞。還望父親指點一二,也讓兒心裏有個底。”

哪兒是討教,分明是邀功。

丁惟繼詫異問他:“哪個崔大人?”

“崔石大人,若論起來,他跟我娘親還是遠親呢。”

丁頤川驕傲地環視一圈,目光落在大哥身上,分明在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