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熙貼在門上,聽得認真。
門外的聲音由低到高,由遠及近,終於消匿於夜色中。
雲熙準備開門出去,卻被星橋攔下。
“等一會兒,防止他們殺個回馬槍。”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兩人隔開了一點距離。
即便這樣,雲熙依舊不太好受。
暗閣的門道裏,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逼仄狹窄,四周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住了一般。
他的氣息無處不在。
她能聽到他或重或輕的呼吸,鼻端都是他身上山間鬆木般冷冽的氣息,甚至剛才無意中靠著一起的肌膚,都殘留著他的體溫。
雲熙急切想要避開,卻又無處可躲。
他突然抬了抬手,黑影閃過,嚇得雲熙偏頭忙躲。
“太熱,我擦擦汗。”他低聲解釋。
雲熙嗯了一聲,這才發現,不光是他,自己額頭上不知何時也出了一層薄汗,後背的衣裳也都貼在身上了。
她往回縮了縮,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拉大了幾分。
滿身燥熱得到一絲緩解。
大概現在他也不好受,暗中背過身去。
雲熙這才緩了一口氣,抬手擦了把汗。
靜默中的等待,度秒如年。雲熙幾乎是數著心跳,一下一下捱過去的。
外頭確實沒有聲音了,兩人這才重又開門,躡手躡腳從暗閣裏出來。
月上中天,玉盤一樣高掛在天空中,一絲雲彩都沒有。
姚府大院重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就連蟲鳴,仿佛都沒有了。
雲熙把一切複原,鑰匙在手裏掂了掂,為保萬一,索性揣到腰間。
從前廳出來,她走在前麵,星橋緊跟其後,兩人貓著腰,七拐八繞去了跨院。
“還有什麽東西要拿嗎?”
“嗯~~”
雲熙說著,站定在茅廁邊。
星橋皺了皺眉,背過身去,呐然道:“人有三急,要不……我到院外等你。”
兩人現在的關係,需要避嫌。
他尷尬地剛準備走,不料雲熙隨手抄起牆角的一個鐵鏟塞進他手裏。
星橋愣住了,一雙眼睛瞪得老大,詫異地望著雲熙。
她一指茅廁牆角的一叢**,隻說了一個字 ,“挖”。
“挖什麽?”
星橋雖然有疑問,卻往掌心哈了兩口氣,一副準備大展拳腳的樣子。
“寶貝。”她淡淡道。
她說是寶貝,星橋也不懷疑,用鐵鏟一撐,身子輕盈盈越過**叢,人穩穩當當站到了牆角處。
他順著雲熙指的地方,二話不說,掄開膀子這就開挖。
雲熙少女時期看過一本書,說富庶之家愛把銀錢藏在撲滿裏,撲滿塞滿了,就換成壇子,然後在自家院子裏找個隱蔽的地方挖坑埋起來。
她當時隻覺得好玩,央求著父親給她買撲滿。
爹爹寵她,嘴上說著不許,轉頭就去集市上買回來一個大大的撲滿。
圓滾滾的身子,長長的嘴巴,是一隻肥豬的造型。
娘親還曾笑話,說別人家閨閣小姐的撲滿小巧精致,掛在懸梁上,即便不攢銀子,光看著也是好的。
可是爹爹卻說:“我們的八寶啊,要攢好多好多的銀子,以後給自己傍身,既不用受婆家指摘,更不用看夫君臉色。等這個大撲滿攢滿了,咱們再買一個,回頭這都是八寶的依仗。”
娘親當時還笑他,說等他們倆百年之後,諾大的宅院,家裏的銀錢,都是八寶的,何須用這些散碎銀子傍身。
卻沒想到,一語成讖,現如今雲熙身無分文,還欠了麻九二百兩的贖身錢,這些散碎銀子是她救急用的。
星橋挖了會兒,有些不得門路,抬頭看她:“你確定這裏有寶貝?”
雲熙借著月光探頭看了眼,一指旁邊道:“要不你往茅廁那邊再試試。”
星橋側身,照著她指的地方,用力又挖了兩鏟子。
第三鏟的時候,鐵鏟下的聲音不太對了。星橋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神秘驚喜,讓他年輕的眉眼越發明媚舒朗。
他說:“我好像挖到了。”
雲熙一激動,一撩前襟,跳進花叢,直接蹲到地上,用手撥拉細軟的沙土。
星橋把鐵鏟扔到一旁,也跟她一起徒手挖起來。
兩人合力,沒多會兒便挖出一個撲滿了。
“還有一個,往更深處挖一挖。”雲熙抱著撲滿挪到一旁,指揮星橋繼續挖掘。
不大會兒,兩隻肥嘟嘟的胖豬撲滿,擺在了兩人麵前。
“這裏麵是什麽?”星橋饒有趣味地問。
“私房錢。”雲熙左右尋找撲滿的缺口,泥土封了口,不大容易辨認,雖然是滿月,依舊看不清楚。
她隨手抄起鐵鏟,朝著撲滿砸了下去,悶聲兩響之後,白花花的銀子全都撒了出來。
“這麽多?”星橋滿臉驚訝。
雲熙也不說話,從腰上解下提前準備好的白菱紗,折了幾下做成個結實點的包袱皮,把那堆銀子都裝了進去。
分量可不輕,足有個二三十斤呢。
星橋把剩下的土陶罐兒碎片扔回坑裏,又填上土,拍了兩下,這才看向雲熙。
“你信任我嗎?”他問。
雲熙知道他什麽意思,衝他一努嘴,自己則轉身出了花叢。
星橋彎腰掂了掂,真夠沉的。好在今晚帶著他這個苦力。
星橋彎腰把一大包銀子背在肩頭,跟著雲熙直奔夥房。
“喂,你去夥房幹嘛,難道還想背點吃的再走嘛?”苦力橋有點吃不消,皺著眉頭抗議。
雲熙瞥他一眼,沒吭聲,直接走到院牆旁邊站定。
這處院牆臨著主街,修建得又高又結實,爬牆難度大大增加。
星橋剛準備提議原路返回,就見雲熙蹲下身,在牆角扒拉起來。
三兩下,雜草扒掉,石頭搬開,露出一個……狗洞。
“你難道準備從這鑽出去?”星橋目瞪口呆,有點難以置信。
“從這出去就是主街,這時候路上又沒人,省的再去繞彎。”雲熙低聲解釋。
“鑽狗洞,也不是不行,就是……”
星橋的話還沒說完,雲熙四肢著地,匍匐兩下,人已經鑽出去了大半。
這位看上去溫潤典雅,端莊秀美的千金小姐,居然帶著星橋鑽狗洞。
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原來,她私底下行事這般粗獷,真是出乎意料。
星橋蹲在地上,饒有趣味地看著,腦子裏靈光一閃,冒出一個惡趣味的念頭。
他沒多想,翹起兩指,一下子捏住雲熙的袍角。
雲熙腦袋已經探出去了,衣服被他拽住,卡在狗洞裏前進不得。
兩人都有些難堪。
星橋的本意並不是故意為難她,發現不妥,忙伸手托住她的腳。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兩人都有些慌張。
雲熙用力一蹬,星橋躲閃不及,一下子坐在地上。
星橋噗嗤一聲笑起來,手一撐,坐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夜裏太靜,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被傳得很遠。
有狗叫聲傳來,且越來越近。
星橋不敢再耽誤下去,推著雲熙的雙足,把人強推出去,再把滿滿一包銀子遞出去,自己手腳並用也爬了出去。
兩人顧不得其他,撒腿就跑。
拐過一個街角,見沒人追過來,兩人這才停下。
卻見一輛馬車,風馳電掣一般,從眼前飛奔了過去。
星橋把指尖塞進嘴裏,吹了一記響亮的口哨。
馬車猛然停了下來,調轉車頭,向這邊駛來。
等走近了,雲熙才看清車上是誰。
麻九臉色鐵青坐在車架上,手裏握著一根長長的馬鞭。
滿臉委屈的小楊子撩開車簾,瘋狂衝二人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