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熙笑了笑,轉頭看向別處。
丁頤景突然想起什麽,玩笑問道:“昨晚還一副貞潔烈女,誓死不從的樣子,怎地今日像換了一個人?”
一夕之間想開了,興許在旁人身上能發生,可在雲熙身上,那是不大可能的。
她外表雖然纖瘦嬌弱,骨子裏卻是一個堅強不屈的人。言語之間會撒謊騙人,可眉眼之間的智慧和堅定,藏都藏不住。
丁頤景起了防備,生怕不小心著了她的道。
雲熙笑了笑,轉頭看他,笑問:“落入你手裏,我還跑得了嗎?”
她笑起來很好看,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兩彎月牙。
丁頤景愣了一下,不由自主也跟著彎起了唇角。
明明是句問話,卻讓他心頭陡生出幾分自豪來,湊過來低聲道:“你能想通自然是好事。”
“我既認命,閑來無事,看本書總是可以的吧?”
雲熙仰臉望著他,眸光清澈,如山澗的溪水。
世上男兒,沒有幾個不喜歡被別人仰視的,尤其是被這樣嬌俏聰慧的女郎仰視。
丁頤景不由自主挺了挺腰杆,揮手道:“不過一本書而已,若是喜歡,爺給你買一筐回來。”
他揚手喚來一名小廝,吩咐道:“丁椿,你馬上到莘華書肆,幫姑娘買幾本書回來。”
“《周易》,幫我買一本《周易》。”雲熙著重強調。
丁頤景笑得燦爛,滿不在乎道:“隻一本怎麽夠,喜歡什麽盡管提,讓丁椿給你多買些回來。”
“真的嗎?”雲熙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如數家珍,說道:“我喜歡山野誌怪小說,如果有的話,那就幫我帶上兩本。”
提起喜歡的事物,她褪去滿臉深仇大恨,明媚得像是個普通的小女郎。
果真酷愛讀書,難怪會女扮男讀書混入書院。
丁頤景吩咐完,安排嬤嬤們安置雲熙,他戰戰兢兢去了前廳。
剛走到門口,便見崔石跟丁惟繼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他退到一旁,深深鞠躬,連頭都不敢抬。
崔石臉上依舊掛著笑,路過他身邊時,頓下腳步,輕聲道:“賢侄好福氣啊,喜歡一個女子,有勇氣當庭跟父母抗爭,這份勇氣讓人佩服。我們老了,很難有這麽純粹的喜歡,除了羨慕也隻餘羨慕了。”
丁頤景囧得臉一熱,羞愧道:“小的疏忽,還望密使大人恕罪。”
“郎情妾意,何罪之有。”崔石很體諒,拍拍他的肩膀,率先往外走。
丁家父子三人把崔石送出門,一直目送他的馬車離開,方才往回走。
丁頤景轉身的時候,丁椿正好回來,懷裏抱著好幾本書,累得氣喘籲籲。
丁頤景把人攔下,每本書大致翻了一下,沒看出異常,這才讓丁椿給送過去。
街角的茶水鋪子裏,一大一小兩個人,遞個眼色,壓低帽簷,起身就走。
“喂,茶水錢還沒付呢。”小二上前攔住去路。
薑畔衝小楊子一努嘴,小楊子皺著眉頭抗議,“薑大叔,怎麽又是我?”
“不是你難道是我?”薑畔催促,“你快點吧,別浪費時間。”
“多少銅板?”小楊子滿腹仇怨問小二。
“五個。”小二掐著腰,五指張開在小楊子麵前晃啊晃。
小楊子沒好意思還價,摸出五個銅板,不情不願拍在小二的手裏。
小二立刻變了臉色,一甩汗巾子,衝兩人彎腰鞠躬,滿臉笑容揚聲道:“兩位客官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兩碗破茶,居然要五個銅板,不如攔路去搶錢好了。”
小楊子走出好遠,嘴裏還在不停嘟囔。
“大家都去搶錢,咱們以後日子可怎麽過?”薑畔故意逗他。
小楊子氣得朝他揮拳頭,兩人一個追一個逃,不大會兒,便回了城南貧民窟的那間屋子。
星橋剛進門沒多久,垂頭喪氣坐在炕沿,仿佛隻剩下軀殼。
昨晚落水之後濕透的衣裳,依舊穿在身上,體溫已經把衣料烘幹,隻是褲腳上還粘著一截水草,看上去有些怪誕。
他到現在水米未進,也未合過眼,眼底發青,人也消瘦了一圈。
麻九坐在桌旁,捧著一個大海碗,正吸溜吸溜吃麵條。
屋裏除了他們倆,還有趙二爺。
趙二爺矮胖敦實,見誰都是笑模樣,彌勒佛一樣。此時卻皺著眉頭,看看宋星橋,再偷眼看看麻九,滿眼疑惑。
二夫人丟了,大當家的傳信讓他們進城幫忙尋找。
人都散出去打探消息去了,他自己卻像沒事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瞧不出一點著急慌亂。
反倒是宋公子,吃不下睡不著,丟了魂一樣。
這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難道……
心頭八卦在纏繞,卻又不好問出口。趙二爺憋得,腦袋比平常都大了一圈。
薑畔領著小楊子進屋的時候,趙二爺正處於憋瘋的邊緣,見到他們像見到救命恩人似的,熱情招呼,“怎麽樣?探聽了什麽消息沒有?”
他起身給薑畔讓座,拎起茶壺殷勤地給兩人倒茶。
“今兒一整天,丁府隻到訪一人,離得太遠聽不真切,那人貌似姓崔,其他的便沒什麽了。”
薑畔一口氣說完,摘下草帽握在手上,一邊扇風,一邊端起瓷碗大口喝茶。
“怎麽沒別人,他們府上進進出出好些人呢。”
小楊子還在因為五個銅板生氣,故意跟薑畔唱反調。
“那你說說, 還有誰?”薑畔挑釁乜他一眼,大有貓捉老鼠,逗著小孩子解悶的意思。
“正午時分,丁府門口來了一輛馬車。”小楊子翻著眼珠子,努力回想。
“車上下來什麽人?”薑畔逼問。
小楊子尷尬地搖頭。
“沒看清嗎?”趙二爺緊張追問。
“這小子,懶驢上磨屎尿多,盯梢的功夫,他跑了八趟茅廁。”
薑畔也來了勁兒,揭穿小楊子的老底,揚聲道:“那車上下來的是丁府的女眷,站在門口跟二公子聊了幾句,想必是他院裏的人吧。”
薑畔一邊說,一邊端起瓷碗繼續喝水。
小楊子被揭了短,氣不憤又道:“那最後丁家三父子把客人送出門時,丁大公子的手下,還買了幾本書給他看呢。好像有什麽記,什麽錄的。”
薑畔拿草帽扣在小楊子頭上,取笑道:“那些不過是些解悶的閑書罷了,看著最薄,卻是最難懂的那本,你肯定不知道是什麽。”
“哪本?”小楊子嘟著嘴,摘下草帽偏頭扔到一旁。
“《周易》啊”,薑畔一臉得意,“我以為丁家父子會研究兵法詭道,卻沒想到,丁大公子年紀輕輕,卻喜歡看陰陽八卦。”
他口若懸河說著,宋星橋那雙眼睛眨了兩眨,恢複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