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貴妃從勤政殿出來的時候,日頭還有些曬。

寶珠幫她撐著油紙傘,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紅牆甬道往回走,離著老遠便看到永壽公主悶著頭朝鳳棲宮而去。

寶珠揚了揚手,跟在永壽公主身後的嬤嬤宮女們瞧見潘貴妃,自動停下腳步,衝這邊矮身行禮。

永壽公主卻像是沒看見,腳步不停徑直衝進鳳棲宮,直奔正殿而去。

想來韋氏肯定在她跟前沒添什麽好話。

潘貴妃早有預料,揚手接過油紙傘,把人都屏退在宮外,獨自進了正殿。

殿內伺候的宮女,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喘氣都放輕了許多。

潘貴妃把油紙傘遞過去,把她們都遣散出去,並且叮囑關上屋門。

偌大的宮殿,隻餘母女二人。

永壽公主癱坐在官帽椅上,腦袋靠在椅背上,呆呆地望著屋頂,對周邊的一切仿若未聞。

潘貴妃走到她對麵,坐了下去,慢悠悠問道:“她跟你說什麽了?”

她是誰,彼此心知肚明。

永壽公主也不糾結,坐直了身子,直勾勾盯著她,低聲質問:“你跟靖王到底是什麽關係?”

因為生氣,她稚氣未脫的臉蛋,浮起兩抹紅暈,一雙清麗的眸子蘊滿了憤怒。

潘貴妃心頭一震,卻也不過瞬間而已,很快便恢複如常。

她抬起纖纖素手,倒了杯茶,慢悠悠抿了兩口,方道:“她是怎麽跟你說的?”

永壽公主那張小臉,瞬間由紅變白,驚慌起來。

“也就是說,你跟靖王那事兒是真的?”她聲音微微發抖,不錯眼珠盯著潘貴妃,恨不得從她臉上盯出一個洞來。

潘貴妃也不隱瞞,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永壽公主有些抓狂,求證了自己的疑惑,反倒不願相信了。

她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從震驚到失望,再從失望到絕望,最後竟然染上了幾分滄桑。

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她目光懇切望著母親,喃喃低問:“這怎麽可能,你是父皇最寵愛的女人,你怎麽能有過其他男人呢?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都是她們羨慕嫉妒,造謠中傷你的謊言。”

這麽多年,母女倆關係一直不算好,說話時冷言冷語成了習慣,到最後卻發現,血濃於水,休戚與共,好多東西是割舍不斷的。

就如韋皇後假模假樣在她跟前提起靖王,說起曾經的往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像是刺向她心口的尖刀。

即便是心存怨恨,她也不願聽到別人那麽說她的母妃。

不好當場發作,她先回來求證,如若證明對方是惡意中傷,她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可是,真實的情況,貌似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

母妃神情淡漠,毫無反駁,這讓她越來越害怕。

潘貴妃依舊毫無表情,冷聲道:“都是真的,你讓我怎麽否認?”

“都是……真的?”

永壽公主驚慌地捂住嘴巴,小心求證道:“你先嫁於靖王,在他倒台之後,再嫁於我父皇,這是真的?”

潘貴妃點了點頭。

“起初你不願意,尋死覓活鬧過數年,是我父皇利用皇權,威脅要滅潘家滿門,你才答應留下來的?”

潘貴妃望著前方的虛空,沒有承認,也沒否認。

永壽公主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憤恨不甘,卻又無計可施,唯有用手掌蓋在臉上,方能掩飾她此時的悲傷。

眼淚從指間奔湧而出,滑落在袖口處。

十幾歲的天之驕女,驕傲與自尊,被剛才那番話踐踏在地,無力撿拾。

在她心目中偉岸高大的父皇,一見麵總是笑眯眯的,他怎麽會巧取豪奪,如此欺辱她的母妃呢。

她以為母妃隻是性子冷,卻沒想到,背後居然隱藏著如此狗血離奇的故事。

換做是尋常女子,大約也會記恨在心的吧。

難怪母妃對她如此冷淡,大約也是因為父皇的緣故。

誰都希望自己是因為父母相愛,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沒有人想要成為強取豪奪的犧牲品。

縱然貴為公主,她也期盼能有尋常的親情滋養。

卻原來,母妃對她的冷淡疏離,竟是因為這些說不出口的往事。

莫名的恨意在心頭滋長,她恨父皇,也很母妃,更恨那個從未謀麵的靖王。

大約這輩子遇上最大的坎,就是眼前了。

永壽公主哭得兩肩發抖,難以抑製。

潘貴妃的眼睛像貓兒一般眯了起來,隔著虛空,仿佛回到那個漫天飛雪的冬日。

那個清雋如謫仙一樣的男人,一個字也沒說,轉身離開,隻留給她一個清瘦孤傲的背影。

他是她第一個男人,是她仰慕、感激,打心眼裏鍾愛的男人。

可是,朝堂風雲翻雲覆雨,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靖王輸了奪嫡之爭,被貶為庶民,淪為了被流放之人。

整個王府陷入一片哭聲之中,絕望、悲鳴,籠罩著所有人。

她低頭看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不由變了臉色,肚子一陣一陣,開始揪得生疼。

在她痛得失去意識之前,心裏暗想,如果就此去了,也不失為一樁美談。

知遇之恩難報,此番隨他而去,先行一步,也算是殉了他的深情。

她萬萬沒想到,等她再醒來時,命運發生了逆天的轉折。

十月懷胎的孩兒,剛剛出生便夭折了。而跟她隻有一麵之緣的翎王,向她拋來了橄欖枝。

他偷梁換柱,用一個丫鬟的命,換她逃出生天。

後來又幫她起名靈寶,瞞天過海,納入後宮。

隻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事情終於還是泄露了出去。

知道這些內幕的人不算多,韋皇後算是一個。

她早不提晚不提,偏偏這時候在永壽公主跟前提這些,到底是何用意?

潘貴妃想不明白。

她暗暗下定決心,計劃不能再耽擱了,必須盡快實行才行。

——

雲熙被人喚進正房的時候,就見一個清瘦高挑的背影,背對著她坐在桌旁。

“過來把脈。”春柳的聲音不算友善。

她收回手,誇張地扶了扶後腰,明明尚未顯懷,卻露出一副即將臨盆的做派。

白枝膽小,低聲跟雲熙解釋道:“春柳姐姐懷了身子,特意請了大夫過來請脈,咱們也沾沾光,順道一並請脈,讓大夫給開方子調理調理。”

話雖如此,可春柳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雲熙分辨不清。

見她愣著沒動,背對著她的大夫,有些等不及了,沉聲說道:“姑娘請坐。”

聲音莫名耳熟,雲熙詫異地繞過去坐到他對麵,抬眸打量那人。

不看不要緊,一看頓時心花怒放。

眼前喬裝打扮混入丁府的,不是旁人,正是宋星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