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在城西五裏外的一片樹林裏,後麵不遠就是亂葬崗。

無人認領,意外橫死的屍身,會暫時停放在這裏。

過一個月如實在找不到親屬認領,便有人隨意拖去亂葬崗,挖個淺坑埋掉。

這地方陰氣重,怨念深,一年到頭陰森恐怖,很少能見到幾個活人。

當一身素白的雲熙站在荒草封門的義莊門前時,多少有些恍惚。

早晨起了霧,遠看不覺得異常,走近了才發現,義莊門外居然已經來了不少人。

“小夥子,你也是來送姚老爺夫婦最後一程的吧?”一個須發皆白的老爺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詢問雲熙。

雲熙不知該作何回答,張了張嘴,聲音如砂石般嘶啞艱澀。

她重重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老爺爺回身,從身後的小孩手裏,抽出兩截細長的白布條,衝雲熙勾勾手,讓她俯身。

雲熙乖巧地矮下身子,任由老爺爺把白布條係在她的額頭上。

“咱們呀,不分老少,今日都是一樣的,披麻戴孝送姚老爺夫婦一程。”

老爺爺係好之後,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感慨道:“姚老爺可是個大好人呢,百年一遇的大善人,怎麽就……”

悲痛之後便是憤恨,老人家拍著大腿,一副憤恨難平的樣子:“殺千刀的凶手,回頭抓到了,我拚了這條命,也要上去揍他幾拳,才能解了心頭恨。”

再說下去,恐怕雲熙悲傷難抑會暴露身份,星橋忙矮身湊過去,乖巧十足地向老爺爺靠了靠。

老人家幫他係上布條,滿意地在他肩頭拍了拍,“小夥子有眼色,以後必成大器。”

星橋謝過老人家,拉著雲熙擠出人群,站到了隊伍的最後邊。

雲熙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長袍,滿頭烏發高高挽起,肅穆之中,又增添了幾分英武之氣。

她是徒步來到義莊的,大約唯有這樣質樸簡單的方式,才能表達她對姚老爺夫婦的哀思和感激。

時值深秋,處處顯露出頹敗凋零。葉子打著旋兒,翻飛著落到地上。

頭頂濃雲遮天蔽日,一陣風起,嗚咽著裹挾起枯葉,卷起一陣陣旋渦。

天地間,一副山雨欲來的模樣。

雲熙望著義莊大門,有些出神。

耳邊傳來人們的竊竊私語聲。

“姚老爺夫妻倆,可真是大好人啊。十二年前中原洪澇,逃難的千裏跋涉來到涼州城時,已經是寒冬臘月天氣。

大家無依無靠,實在走不動道了,隻能癱軟在城外等死。姚老爺聽說之後,二話沒說,拿出家中餘糧和錢財,在城外搭起了數個粥棚,不光施粥,還籌集了棉衣棉被,放開姚府宅院,給難民們騰出屋子暫住。

那一年,逃荒者逾千人,最終活下來的超過四百人,已經屬於天文數字。”

那位胡須花白的老者,**訴說著,“老朽當年攜幼子逃荒而來,若不是姚老爺相助,差點就餓死了。所以,今日特地帶著小孫子趕來,給恩人磕頭送終,以告慰姚老爺夫婦的在天之靈。”

老爺爺說得動情,身後不乏附和者,他們都是當初逃難而來,受到姚家幫扶的人。

平時沒什麽來往,遇見生死大事,必是要送一程,才能安心的。

一個年輕的小夥眼裏含了熱淚,動情說道:“若沒有姚老爺,也沒有我的今天。老天爺為何如此不公,那麽善良的人,竟會遭此劫難,實在讓人心中不平啊。”

他握了握拳,咬牙道:“若讓我抓到凶手,必定要把他千刀萬剮,替姚老爺一家報仇雪恨。”

他的話,又引起旁人一陣附和唏噓聲。

“姚老爺於我們本地人,也是做了大貢獻的。前些年他老人家身子骨還硬朗,自辦書堂,給讀不起書的孩子們啟蒙。

他可是致仕的太傅,夠格給皇子們教授課業的大家,給我們這些貧家孩子啟蒙時,亦是態度和藹,不見一絲一毫的傲慢。

他如一盞燈,照亮了很多貧家孩子向上的路。不瞞大家說,舍弟因此受益,愛上讀書。上屆鄉試奪得亞魁做了舉人,他已經到外地上任去了。聽聞姚老爺遇難,特地寄書信回來,讓我務必代替他給姚老爺夫婦上香,送上最後一程。”

說話的小婦人同樣身穿素服,想來也是真心實意來祭奠姚老爺的。

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講述著姚老爺過往的善舉,不知不覺,已到巳時。

負責看管義莊的吳老漢趕到的時候,人們隨著就要往裏進。

吳老漢一臉為難,衝大家拱手作揖,求道:“各位鄉親,你們悼念姚老爺夫婦的心情,我能理解,隻是今日劉大人要來,我也得等大人示下方才敢下一步動作。還望大家在外多等片刻,莫讓老漢我為難。”

吳老漢為人寬厚,做的也是替人送終、積德行善的好事兒,大家不好讓他為難,重又退出來,在門外枯等著。

一直等到快午時,方才看到劉望蜀坐著馬車,悠哉悠哉而來。

早已等得不耐煩的人群,潮水一樣湧過去,把劉望蜀一行車馬團團圍住。

星橋暗暗扯了下雲熙的袖子,把人往後拉了一把。

兩人低著頭,混在人群的最後,生怕被人認出來。

劉望蜀抬步下車,不耐煩地左右看看,揮手吩咐馮師爺,道:“把姚小姐扶下車,好生照顧,萬莫出現差池,否則唯你是問。”

馮師爺點頭哈腰,小跑著來到後車前,揚聲喚道:“姚小姐,義莊已經到了,請您小心下車。”

說著撩起轎簾,迎出來一位嬌滴滴的女郎。

女郎一身素縞,頭上白紗遮麵,瞧不清楚眉眼。

她拎起裙擺,搭著馮師爺的胳膊下車,踉蹌走了幾步,站到了義莊門前。

劉望蜀一臉凶煞,轉身衝著人群道:“這位便是姚府千金,那日僥幸逃過一劫,被劉某人安置在了府衙裏。今日帶她來祭奠父母,還望眾位鄉鄰行個方便。”

說著話,他衝假的姚小姐使個眼色。

隻見那人慢悠悠轉過身來,輕輕一掀,揭掉白紗,露出了廬山真麵目。

雲熙躲在人群中,不錯眼珠地望著那人。

等看清是誰時,不由驚得目瞪口呆。

綿兒?

怎麽會是她?

她又怎麽落入劉望蜀的手上?

雲熙大驚失色,若不是提前捂住嘴巴,隻怕要不自覺喊出聲了。

星橋生怕被劉望蜀的人發現,慌忙攬住她的肩膀,把人按進自己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