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串怎麽也不肯承認是自己的失誤導致的。

一口氣順不上來,直接把易金鳳趕出了地卜子。

易金鳳心裏有氣,更多的是委屈。

好在天氣還暖和,隨便找塊地方都能歇著。

玉儂剛出門準備摘點野菜改善夥食,一扭頭就看到易金鳳。

那眼神怪怪的,飄忽不定,又時不時落在她身上。

讓人感覺很是不舒服。

幹脆裝作沒看見,挎著籃子越過她去摘野菜。

等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家掛在晾衣繩上的衣裳找不到了,她問呈文有沒有收回家,發現也並沒有。

“咋回事,讓風吹跑了?”

可抬頭望天,晴空萬裏,沒有一絲風吹過。

隻能四處的找一圈。

趙蠻見她亂轉圈還四處張望,疑惑地跟上來。

“你幹啥?”

“洗幹淨的衣裳丟了。”

趙蠻也跟著找,可到處都沒有蹤跡,直到她倆湊近了存放肥料的地方。

棕黑色的衣服摻在糞肥裏,不仔細看都分辨不清。

“哪個缺德的幹這種事兒。”

趙蠻抓了根棍子,從糞肥裏把衣服挑出來,上麵滿是糞肥發酵的臭味。

看著衣裳抖落下來的糞肥到處都是,玉儂深吸一口氣。

腦子裏閃過易金鳳複雜的眼神,有了一個猜測。

“不能吧?”

趙蠻聽完覺得震驚,轉念一想,又好像沒什麽不可能。

她似乎一直都是這樣的小氣的人。

“大概是看不得你的日子越過越好吧,舉報了一頓還沒什麽結果。”

趙蠻總結下來,越說越覺得八九不離十。

整個村子除了李老串夫妻,也沒誰和他們有恩怨。

“為啥?就得讓全村人都知道她易金鳳是個什麽貨色!”

趙蠻不解。

“咱們無憑無據的,她才不可能傻傻地認了。認了也顯得咱們小氣,不值當。”

趙蠻還是不懂他什麽意思,“那總不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玉儂湊到她身邊耳語幾句,趙蠻就笑起來。

“還是你高。”

隨即兩人就當這件事兒沒發生,將衣服帶回家洗了一遍掛回原來的位置。

自從加入合作社,大家一口鍋裏吃飯開始,農用的東西也都混在一起用。

從前還從阿斯家裏送點的,現在直接成了整個村子向阿斯家買肥料。

所有戶的肥都堆在一起。

接下來的幾天,玉儂和趙蠻表現得一切如常,仿佛衣服被糟蹋的事兒從未發生過。

照常出工收工,和村裏其他婦人一起幹活聊天,甚至偶爾碰到易金鳳,玉儂還能神色平靜地點點頭,仿佛那日的舉報和眼前的齷齪都不存在。

易金鳳起初還有些忐忑,暗中觀察玉儂的反應,見她毫無動靜,便漸漸放下心來。

甚至在心裏嗤笑玉儂軟弱可欺,也就是嘴上厲害,實際也做不出來什麽。

合作社要給各組的田地集中追肥,安排婦女們負責將漚好的肥料運到地頭,再由男勞力撒開。

這活兒又髒又累,但工分記得多,大家也都沒什麽怨言。

玉儂很巧合的,讓趙蠻這個管分組的人將她們分在了同一組,負責運送靠近河岸那片地的肥料。

運肥用的是統一的背簍,大家依次在肥堆前裝肥,然後背到指定地點傾倒。

輪到易金鳳時,她抱怨著臭,但手上的動作還是麻利得很,畢竟工分是按量來計算。

他家今年欠下的太多了。

年底交稅補糧怕是要遭,隻能忍著惡心往背簍裏塞。

玉儂和趙蠻交換了一個眼神。

趙蠻趁著易金鳳彎腰使勁裝肥,注意力全在背簍上時,看似無意地走到她身後,用腳尖極其快速而隱蔽地將一小塊半埋在土裏,有些棱角的石塊,踢到了易金鳳即將落腳的後跟位置。

幾乎是同時,玉儂在旁邊像是被什麽絆了一下,輕呼一聲,身子微微一個趔趄,手臂撞在了易金鳳重心本就不穩的背簍上。

“哎呀!”

“啊!”

兩聲驚呼幾乎同時響起。

易金鳳腳後跟猝不及防地踩在石塊上,身體失去平衡,軟軟地跌坐在糞肥堆上。

肥料的粘稠和濕滑讓她掙紮了幾下都沒能立刻爬起來,滿頭滿臉,前胸後背,全都糊滿了黑褐色黏糊糊的糞肥。

“你們看什麽看!快拉我一把!惡心死了!”

易金鳳在肥料堆裏撲騰,尖聲叫嚷,自己嫌棄的東西,還要把玉儂的衣服扔進糞肥堆裏。

玉儂打算讓她衣服也浸了臭味,洗上幾次也洗不掉。

感受一番,這樣被對待的痛苦。

省得她總是作亂,讓她們安生不得。

周圍的婦人們先是一愣,隨即漸漸傳來出壓抑不住的低笑聲。

張圓圓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指著她,“金鳳嫂子,你這施肥也不用這麽實在啊!把自己都搭進去了!”

玉儂和趙蠻連忙上前,準備伸手去拉易金鳳。

“大嫂!對不住對不住!我剛沒站穩,絆了一下,沒撞疼你吧?”

趙蠻也一邊拉一邊關切地說:“大嫂你快起來,這肥料漚得正到火候,勁兒大,糊身上可不好受!”

易金鳳被拉起來,渾身臭不可聞,看著周圍人想笑又不好意思大笑的表情,聽著玉儂和趙蠻那誠懇的道歉,氣得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

她想罵人,可玉儂已經道了歉,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她想發作,又實在沒有底氣。

心裏虛著,氣焰也囂張不起來。

“你……你們……”

她指著玉儂和趙蠻,嘴唇哆嗦著,卻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大嫂,快回去洗洗吧,這味兒挺衝的,時間久了很難洗掉。”

玉儂依舊一臉真誠。

易金鳳一口氣沒上來,氣鼓鼓地跑回了自家地卜子。

李老串一看她那樣,捂著鼻子後退。

“你吃屎了這麽臭。”

易金鳳氣不打一處來,指著李老串的鼻子就罵起來。

“要不是你這個窩囊的,我能過這樣的日子!狗屁的什麽合作社,我地也沒了,每天不幹活攢不下工分,分不到糧食我還要交稅,都是因為你非要跑來了這地方!我真是後悔。”

後悔的何止是易金鳳,李老串也夜夜惋惜自己曾經用二十個銀圓換來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