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個生物的嫉妒心理很難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兒,似乎就能扯到半輩子的不幸。

易金鳳一路跟著玉儂一家人回到村子裏,看著那一家子其樂融融的,無比幸福,就覺得礙眼。

要不是因為他們一家,自己興許早已經過上好日子了,要不是因為他們,李老串和她哪至於進去蹲大牢,不去蹲大牢,也不能讓馬苦女鑽了空子,一切的起因,還不是因為那兩家人不消停,總是針對他們夫妻!

“怎麽還不做飯?想餓死誰啊,那個破會有什麽可去的。”

馬苦女在一旁叫喚,聲音粗噶又尖厲,尖厲的是刻薄,粗噶的是聲音。

“現在就做。”

易金鳳回過頭朝著他們說著,發現這裏的人,可能沒什麽東西能如此痛快的看到了家裏的我們,之前肯定是因為沒什麽東西能如此痛快的看到。

去了灶台邊生火,看著水壺裏的水一點點撲騰著燒開。

逐漸失神。

-

曉禾最近在趙蠻身邊睡,又因為上一次的事情,夜裏有時候會做噩夢,醒過來哭著找李秀雲和呈文。

呈文準備把人搬過來一起睡覺,臨睡前又不肯跟他們一起睡覺,總要跑到趙蠻那裏才能睡得著。

隻能每到半夜醒來的時候,由呈文去抱回來。

一連半個月,給呈文折騰出了眼袋。

看著日漸衰老的丈夫,李秀雲捏著曉禾的臉,“臭丫頭,跟你媽睡有這麽為難人嗎?”

曉禾默默點了頭,“媽你打呼嚕,我睡不著。”

...

李秀雲有些尷尬,不好接茬。

正想著怎麽解決現在這個尷尬,家門被推開,一夥人直挺挺地衝進家裏來,二話不說開始翻箱倒櫃地找,呈文想攔,被人按在了地上,曉禾嚇得大哭,李秀雲摟著孩子安慰,擋住她的眼睛,聲音拔高了質問他們,“你們這是想幹什麽!”

領頭的是個熟悉麵孔,神情冷硬。

他們根本不回答李秀雲的問題,隻顧著粗暴地掀翻炕席,踢開牆角的壇壇罐罐,把箱子裏的衣物和零碎物件全嘩啦啦倒在地上。

呈文被兩個人反剪著胳膊按在冰冷的泥地上,臉頰貼著土,他試圖掙紮,喘著粗氣問,“你們憑什麽?有手續嗎?”

“憑什麽?”

領頭那個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在李秀雲眼前晃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接到革命群眾舉報,你們家私藏傳播封建迷信的毒草書籍!我們來清查搜繳。”

一個小青年突然跑出來,雙眼亮了起來,“找到了!書!”

他手裏抓著兩本舊小說,像舉著戰利品一樣揚了揚,“看看!這不是毒草是什麽?還藏著這種老古董!”

那是周清蓮曾經留給他們的老書,這時候倒成了催命符。

“那不是!”

“怎麽不是,誰知道裏麵加藏了什麽私貨。”

李秀雲看著家裏被翻得一片狼藉,心疼得直抽抽,更讓她憤怒的是這種毫無尊嚴的侵犯。

她盯著那個領頭的,“誰舉報的?讓他站出來跟我對質!我們一家在八組清清白白,我李秀雲還是大隊剛表彰的勞模!你們這是汙蔑!”

“勞模更要帶頭淨化思想!”領頭人毫不退讓,目光如刀般在屋裏掃視,“繼續搜!角角落落都別放過!”

搜查的人更加賣力,連灶膛裏的灰都扒拉了一遍,牆縫都用棍子捅了捅。曉禾已經哭得聲音嘶啞,死死抓著李秀雲的衣服。呈

文被按著,額上青筋暴起,卻無力反抗。

領頭人下令,“把這兩本書,還有這個手抄本,作為證據帶走!李秀雲,你是勞模,更該配合調查,交代這些毒草的來源和傳播範圍。”

幾個人拿著兩本書,氣勢洶洶地走了,留下一屋子狼藉和幾乎凝固的壓抑空氣,曉禾還在抽噎,李秀雲抱著她,手臂僵硬,呈文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深感無力,這麽一番鬧下來自己居然什麽也做不了。

隻有安慰妻女,“沒傷到吧?”

李秀雲搖了搖頭,手裏還拿著鍋鏟的玉儂臉色難堪,李栓正和趙蠻也一言難盡。

家裏的氣氛低迷,說不上來的壓抑。

消息很快在村子裏流傳開來,玉儂的代理組長一職也被撤銷,一下子從往前些日子最風光的人家,變成了茶餘飯後的笑話。

幹活的時候,新的記分員站在玉儂麵前,“大姐,你總是說要嚴苛點大家才能認真工作,那我也嚴苛點,你可得加油鼓勁啊。”

說著他就把玉儂的工分記成了零。

玉儂辯駁,“那我出工,怎麽也該有點分吧?!怎麽也不至於是個零。”

“你出工了嗎?我怎麽沒看見!你們看見了嗎?”

他環顧一周,指著正在幹活的其他人。

其他人也怕惹禍上身,工分為零,他們可不敢賭,一大家子的生計掛著。

“零。”

他畫下來,記了個大大的零,等於曠工。

玉儂幹脆甩了鐵鏟離開,既然都掛了零分,還繼續幹個什麽。

“哎,你走了是吧,那你可就沒有分了!”

玉儂理也不理,繼續往家裏回。

記分員氣得在原地跺腳,怎麽也沒辦法記負分,他也沒想到玉儂如此硬氣,說走就走。

回到家,準備推開門的時候,突然後悔起來,自己還是太衝動了,家裏這麽些號人等著吃飯,自己一個衝動,把分記成了零,年底的時候拿什麽換糧食。

還是鼓起勇氣在晚飯的時候將這事兒說了出來。

“他們記了你零分?”

李秀雲聲音因為氣憤顯得幹澀,氣衝衝地就要去找記分員算賬。

“反了天了,辛辛苦苦做營生,結果給我們記零分是什麽意思。”

玉儂趕緊攔下她,“現在去找他們也沒什麽用,我這個代理組長從前還是積怨不少,逮著了這個機會,想整治我罷了,往後會好的。”

李秀雲卻覺得這事兒恐怕沒那麽容易好起來,有種風雨頓來,無處遮蔽的淒涼湧上心頭。

“沒事,我還是勞模,今年年底肯定能多分到糧食,咱家也能過個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