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毛,可一字一句都仿佛砸在江戀的心裏。
要是別人對她說出這話,她必定是嗤之以鼻。
可此刻,沈厭的雙眼裏充滿堅定。
她垂眸,心中的疼痛還在蔓延,卻因為感到自己不算是孤軍奮戰而有些好轉。
伴隨著心裏難受的,還有身體上的疼痛。
剛剛的傷勢不算小,磕到的地方還在汩.汩冒血,沈厭覺得自己的簡單處理不夠細致,怕落了大疤,非要帶著江戀去醫院。
她把頭靠在窗邊,腦海裏不斷回放著黎晚的那些話,心裏的刺痛感陣陣襲來。
醫院,護士簡單地給江戀消毒傷口。
這邊有些材料沒了,兩人就等了會兒。
過了會,江戀就接到了黎晚主治醫師的電話。
“江小姐,黎女士這邊出了點狀況,您方便的話過來一下吧!”醫生的語氣裏帶著著急,看樣子應該不是什麽小事。
江戀本來是半躺在病**,一聽對方提到黎晚,一邊對著電話應下,一邊急急忙忙翻身下了床。
此時病房裏沒人,電話裏的聲音沈厭也聽見了。
江戀立刻衝出病房,往黎晚那個部門跑。
沈厭也連忙帶上她的包追了出去。
五分鍾後。
江戀皺著眉,值班的護士倒是沒想到她這麽快就到了。
“護士小姐,我媽怎麽了?”她說著,探頭向亮著燈的手術室。
護士搖搖頭,臉上滿是無奈:“病人剛才回院,趁著醫生不注意,吞服了大量安眠藥,已經在緊急洗胃了。”
江戀剛剛一頓狂奔,現在猛地停了下來,雙腿都還在發軟。
沈厭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她,帶她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大手輕輕拍打江戀的背,想讓她快點平複下來。
“一定不會有事的。”沈厭輕聲道。
江戀愣愣地盯著自己麵前的白牆,雙眼發紅。
沈厭輕歎一聲,將她的頭往自己的肩膀上靠:“想哭就哭出來吧。”
肩膀上的女孩還是沒有說話。
又過一會兒,小聲的抽泣才傳來。
他感覺到肩上的衣服已經濡濕了一片。
“她不喜歡我……”
“她從小就沒喜歡過我,即使我一直都有在努力做一個好女兒……”
“是因為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嗎?”
沈厭靜靜地聽著她訴說自己的痛苦。
隻要能願意說出來,就不算太糟。
許久,女孩好像停止哭泣了。
沈厭用紙巾將她的淚水擦幹,眼眶周圍的紅腫彰顯著剛才她經曆了多麽盛大的一場心理鬥爭。
她抬頭,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江戀平靜了許多。
“父親去世後,她越來越不喜歡我,我還以為是因為她受到重創,看見我就會想到父親才不喜歡我。可是後來,我明白了,討厭就是討厭,十幾年的感情也抵不過別人和她相似的一張臉。”
她盡量平和地說完這番話,隻是聲音裏還帶著些許哽咽。
過了會,手術室的燈才滅了,醫生率先走了出來。
江戀連忙迎上去:“醫生,怎麽樣了。”
“患者已經救治過來了,一次性吞服大量藥物很傷胃,更別說患者還有病史。唉……以後要多注意忌口,不能吃辛辣,這種事情再來一次可就……”
後麵的話他沒有說完,江戀心裏也有數。
黎晚被帶到了病房,她還沒醒,沈厭和江戀便坐在病房門口等待。
過了會兒,護士來說黎晚差不多要醒了,沈厭準備陪同江戀一起進去,被她攔下了。
“我可以的。”她露出一個笑容。
沈厭點點頭。
江戀走進病房,坐在床邊。
這個她叫了二十多年的“媽媽”,此刻靜靜地躺在**,那張不敗歲月的臉,也沾上了些疲色。
“其實,我應該很早就得認清你不愛我的事實的。”
“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排名很靠前,我拿著成績單去找你,你卻冷冰冰地說‘這有什麽驕傲的資本’,於是我更努力,排名一次比一次高,你也從來沒誇讚過我”
“這樣的事還有好多好多,我欺騙自己,覺得你可能性格冷漠。可是今天,我第一次看見你笑得這麽開心……原來,是我沒長一張你喜歡的臉……我不怪你,你放過我,我也放過你。”
過了五六分鍾,黎晚緩緩轉醒。
看清眼前的人,她皺了皺眉:“怎麽是你?”
江戀端起與平常無差的笑容:“醫生給我打的電話,你想要孟悅過來,就去護士那把家屬信息改一下。”
黎晚臉上有些不自然。
“你吞藥自殺,無非兩種原因,第一,你想引孟悅過來關心你;第二,你想徹底和我斷絕關係。”
她平靜地描述這一切。
黎晚輕笑一聲:“你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過來?為什麽還不走?”
言語間也是毫不在意。
這才是她認識的那個黎女士,是她從小到大想要討好的對象。
可惜,江戀不稀罕她的愛了。
“我隻是來告訴你一聲,孟悅也並不在意你,你應該聽不進去,但你最好別被人當棋子用,以後我不會再來,我們之間的緣分就此為止。”
她麵上帶笑,眼裏卻毫無笑意。
黎晚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這些年來,她有心打壓江戀,從來沒有給予她對孩子的關愛。
長大以後,江戀這張臉越發跟那人長得相似,她就更厭惡了,永遠以冷臉相待。
每當黎晚看見江戀臉上的失望與惆悵,心裏才會有一絲絲愧疚,然而又很快把自己說服。
江戀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她為什麽要對她好?
而思緒回到現在,已經是江戀灑脫大方地轉身離開。
她走出病房,隻覺得渾身輕鬆。
沈厭一把抱住她,想以這樣的方式陪在她身邊。
“你都聽到了?”
沈厭點點頭:“聽到了一些。你勇於讓自己逃脫漩渦、放下執念,你很厲害。”
江戀自嘲地笑了笑:“那確實,接受自己愛了二十多年的母親,壓根不愛自己的事實,就是放下執念。”
她太注重黎晚的態度了,因為在其他大多數地方,母親一般都是深深地愛著自己的孩子。
所以她也渴望得到一句來自母親的誇讚,卻不曾想過,有時候,是她把這份不屬於自己的感情看得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