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請君入甕(下)

沒有人想到,杭天曜話鋒一轉,當即變了聲氣,沉聲喝斥道:“媚姨娘,你不得主子發話,擅自離開茜紗閣,罪加一等。杖責二十,禁足半年,若有再犯,直接逐出王府。”

屋子裏安靜得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眾人強自壓抑的喘息聲,越發增添了詭異驚懼的氣氛。沒有人敢說話,生怕自己會成為下一個無端被責罰的對象,少爺一向是喜怒不定的,行事從來沒有章法。聽說當年他有一個極愛的小妾,最後在一次宴席上送給了一個垂誕的人。

媚姨娘臉色煞白如紙,濃豔的紅唇沒有生氣,襯得膚色更加單薄透明。她滿眼的不可置信,少爺不是與少夫人生氣嗎,怎麽最後受罰的是自己?她不明白,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甚至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嚇得她都不敢辯駁一句,求饒一句,隻是呆愣得立在原地,簌簌發抖。

不等旁人開言,杭天曜再次吩咐道:“請富安娘子過來伺候,送媚姨娘回茜紗閣觀刑,著令茜紗閣中所有人都必須到場觀刑,一個都不能少,誰不去,同罪處理。”

外邊伺候的粗使婆子早就準備好了,聞言立即進來,拉了媚姨娘就往外走,不給她半點掙紮的機會。一直被拉到了院子裏,媚姨娘才猛然醒悟,哭叫著求饒,她的聲音漸漸隱沒在院門後邊。

餘下幾位姨娘仍然沒有從震驚中恢複過來,一致望著媚姨娘遠去的方向,強烈克製著顫抖的欲望,沒有人敢出來求情。

杭天曜掃視了四人一眼,冷冷得喝道:“你們沒有聽到爺的話嗎?還不去觀刑?”

雪姨娘第一個反應過來,告了退,快步往外走。今天的事情太不可思議,她還要安靜下來好好想想,四少爺這場氣來得邪乎。她一走,剩下三個都怕自己成為落到最後那一個,紛紛搶著告退離開。

風荷知杭天曜要拿媚姨娘做筏子警醒其他幾位姨娘,但沒有想到他會下這麽重的手,更是訝異他為何要把所有事情攬到自己身上,撇清了她。她眉心糾結,絞著帕子嘀咕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哎,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過來,坐近一點。”杭天曜對風荷的聰敏靈慧欣賞又無奈,抱了她坐到自己腿上,親了親她的發絲,低聲道:“我過幾天要出趟遠門,短則十天半月,長則一兩個月。我們府裏是什麽地方,這些時日你定是看得清楚,處處都是陰謀算計,我真不放心你一個人留著。外邊的事情我不能怎麽辦,咱們自己院裏,我卻是可以為你掃清些障礙的。

雨晴和朱顏兩個安分守己,不會鬧出什麽幺蛾子來,江雅韻清高孤傲,應該不會冒出頭,餘下隻有吟蓉清歌兩個喜歡上躥下跳。吟蓉如今懷著身孕,又是王妃的人,我輕易不能動她,而且她最近沒心思關注到你這。隻有一個清歌,她出身青樓,手段肮髒,又是個會挑事的主,我怕她對你不利,不如先把她震住了,你今日又為她求情,她對你的怨恨會少些。而且出於你的手,對你名聲不好,還不如讓我當了這回惡人,反正我本來就是個喜怒無常的人,大家不會疑心。”

若說一點都不感動,那是假的,不過風荷更多是猶疑:杭天曜幾時對她這麽好了,為了她未雨綢繆把心愛的小妾都打了,這太怪異了些。

她眼圈一紅,把雙頰貼在杭天曜臉上,許久不做聲,咬著唇角問道:“你打算哪天走,身邊帶的人都想好了嗎?外頭不比家裏,一定要妥帖穩當的人,再多帶些銀兩。家裏要告訴嗎?”

她一句話沒有提責打媚姨娘之事,隻是為了表明她信任他的好意,她不能讓杭天曜覺得自己對他時常備有戒心,她要做得就是全心全意接受他為自己做的一切。

杭天曜果然放鬆了些,他就怕她會問自己,他不知該怎生回答,難不成說自己真的喜歡上了她,想要保護她,這些話他說不出口。而她這樣,一定是想明白了,知道她在自己心中的份量。他摟著她的肩膀,壓低了聲音道:“什麽都不用帶,都備好了。家裏不知道,隻當我在外頭胡混。每隔幾日會有一個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回來,他會留宿她們房裏,外人隻當我與你嘔氣,你要演得像一些。如果有事,就找那人,讓他與我報信。”

他說得輕輕巧巧,聽在風荷耳裏不啻天雷,杭天曜一定有極秘密的事情要去做,連家裏人都不知情。是不是以往他每次出遠門,都會留下那個人偽裝他,又怕府裏人熟識容易發現,便讓他多在外頭鬼混,減少回府的時間。那,那幾個姨娘,她們的身子,是不是不清白?

風荷覺得,她什麽都算到了,隻是沒有算到還有這樣的秘辛,杭天曜到底為什麽要這樣,他就不怕帶綠帽子?是什麽事情,使得他連男人的尊嚴都可以不顧?而他,為何要告訴自己,這個秘密太沉重,她不一定能擔得起。風荷忽然發現,她是不能與杭天曜劃清界限了,因為自己知道了他最私密的事,她不由苦笑。

杭天曜看到風荷臉上隱約的苦笑,就很有些得意,自己就是安著這個心,他要讓風荷漸漸發覺不為外人所知的他,讓她不能輕易離開自己。他雖有那麽一星半點的害怕,怕風荷會出賣他,可是他要賭一把,他不可能永遠瞞著她這一切。而且他更不願意風荷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那個假的自己親近。

風荷無精打采的吃著飯,因為她發現自己被算計了,被可惡的杭天曜算計了。以後他不在的時候,若有人對他起疑心,自己還得為他描補過來,還不如什麽都不知來得輕鬆呢。

不過柔姨娘那個孩子真是個迷了,到底是杭天曜的呢還是那個假的?如果不是杭天曜的,而杭天曜卻以為是自己的,一直把他養大,一定很好玩,風荷想想,心情好受了些,這也不是完全吃虧的,至少自己還能跟著看一場大戲。可憐幾個姨娘,杭天曜太過分了,自己的女人都能給別人玩,他的心還真硬。

接下來三天裏,杭家四少爺與四少夫人嘔了氣,兩個人都很生氣的樣子。四少爺每天都會出門,回來不過一個時辰就會與四少夫人大吵,吵完了就走;據說還有丫鬟去凝霜院外邊時聽到屋裏傳出很大的響聲,都是瓷器桌椅的破碎聲,偶爾還有四少夫人的啼哭聲。

太妃親自罵了四少爺一通,可是四少爺不但不知悔改,還怨恨四少夫人去太妃跟前告狀,鬧得更厲害了。最後弄得四少夫人生了病,太妃都氣哭了,罵著什麽兩個小冤家,不給她省心。

臨走前一天晚上,杭天曜再次偷爬了自己家的牆,抓著風荷好一頓不舍,趁機占了不少便宜。風荷怕招了人來暴露了他的行蹤,隻能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心中把杭天曜罵得半死,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塊塊淤青。

自那之後,“杭天曜”多半時間都在外邊花天酒地,每次都要太妃打發人去喚他才肯回來,回來之後幾乎不往凝霜院去,除了媚姨娘房裏,其他幾個姨娘輪流安歇。氣得太妃半死,每日安慰著受了委屈的孫媳婦,變著法的賞她好東西。

後來這事都驚動了王爺,拎了“杭天曜”一頓好罵。自王爺聽了太妃的話之後,私底下對杭天曜的看法好轉不少,畢竟是自己兒子,變壞了也希望責任多半是別人的。尤其觀察他那些日子挺安分的,幾乎日日在家呆著,沒怎麽出去胡鬧,連幾個妾室那裏都不常去,暗暗計較著太妃這個孫媳婦娶對了,還真把自己這個兒子管住了。

可惜王爺還沒歡喜幾天,就聽說兒子與媳婦鬧脾氣,連房都不肯回,日日出去拈花惹草,花錢如流水,連太妃的話都不聽了。

迫於長輩們的威脅,“杭天曜”縮著脖子踏進了凝霜院的大門,他一直遵守主子的吩咐,不敢打擾到少夫人。想到主子可能吃了他的眼神,他後背一陣發冷,暗暗禱告:主子,這絕非我自願呢,我純粹是被逼的,你要明白,我每日應付你那些姨娘們已經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如何敢招惹少夫人呢。主子,你要相信我啊。

風荷一瞬間真有些認不出來,差點以為是真的杭天曜,不過她最終還是發現了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兩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不過她相當的佩服,化妝畫得像就罷了,連表情動作都如出一轍,這得訓練多長時間啊,居然能在杭天曜最親近的幾個人那裏都過得了關。

自己如果不是早就知情,便是看出那麽微小的一點不同,也絕不會懷疑到那麽不靠譜的地方去,誰吃飽了撐著找個人假扮自己啊。風荷不由慶幸起來,杭天曜對自己還算有點良心,沒有讓這個假的與她同床而眠,不然她一定會殺了他的。

“杭天曜”驚歎了一番少夫人的美貌之後,就想起自己此行的目標所在,非常盡忠盡職的演起戲來。這一場見麵最後依然不歡而散,大概不到半個時辰,少爺就怒氣衝衝走了出來,揚言再不回來,還把二門外跟隨的幾個小廝揍了一頓出氣。而少夫人晚飯都沒有用,早上去給太妃請安時明顯的黑眼圈。

事情至此,太妃與王爺算是死了心。估計著小兩口鬧矛盾也是有的,不如給他們一點時間,日子久了也就好了,現在急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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